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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来了,他就住在我家隔壁。 他穿着米色的裤子,脏兮兮的,他的蓝色罩衣上也到处沾满了泥,他左手拿着一个陀螺,另一只手拿着鞭子,站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头发全被汗打湿了,一撮撮儿的,全部粘在脑门儿上,他的眼珠乌黑发亮,眼睛看着我时,有丝欣喜一闪而过。然后,他咧开嘴,对着我笑: “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他,他身上沾满了阳光的气味,他的脸红通通的,像太阳的颜色。在一个才四岁的小女孩儿的眼里,他就像一个来拯救她的神祗一般,只一瞬间,便俘获了她的心。 “滢滢。”他多高啊,足足比我高了两个头呢,我在心里惊叹着。 他点点头,很是满意我的柔顺,然后,他得意地大声宣布:“我叫吕懵,是这里的‘司令’。” “吕哥哥。”我很乖巧地叫他。 他的浓眉挑了一下,似乎对我这样叫他很不满意,嘴唇动了动,却说出一句:“你没有哥哥吗?” 我连忙点头,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渴望和恳求。天知道,我多想有一个哥哥啊,我多羡慕那些有哥哥疼爱和保护的小朋友。如果,他是我哥哥,那多好啊! 他静静地盯了我半晌,眼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他点了点头,说:“好吧,就让你叫哥哥。” 我到现在还对当时那刻难以言喻的兴奋记忆犹新,我终于也有哥哥了,这是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儿啊。后来才知道,他从来都只肯让小朋友们叫他“司令”,不允许再有其它逾越的称呼,我才明白,第一次那样叫他,是多么的逾矩了。 他纵容了我的放肆,我成了他唯一的例外,他允许了我叫他“哥哥”,允许了我像只忠心耿耿的小狗般地成天粘在他身边,除了他上学的时间,我们几乎是寸步不离。 那时候的很多记忆都是我一生中最甜蜜的回忆,我还记得那次他教我骑自行车,我从车上摔下来,他紧张地拉住我的手问:“摔到哪儿了?疼不疼?疼不疼?”我眼里含着泪花儿,却努力忍着不让它滚落下来,还软声地安抚他:“吕哥哥,我不疼,一点儿都不疼。”他却懊恼地抓着我擦破皮的小手一句话也说不出,便再也不肯让我学骑车了。从那以后,无论到哪儿,他宁肯载我,也不肯放我自己骑,所以,给他宠得我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小时候每次玩“过家家”,我都是他的小媳妇儿,不是因为他的运气特别好,次次都能抽中我,而是因为,如果他没抽到我而被别的小朋友抽中,他总会强迫别人跟他交换那只签。如果有小朋友不肯换的,他就大打出手,小朋友们常常被他揍得“哇哇”大哭,领着自己的父母找上门来讨说法,他则会被吕爸爸按在后院的石凳上用竹条抽屁股,却倔强地咬紧牙一声不吭,不哭不闹不认错也不求饶,眼睛死死地盯着躲在门后看他的我,眼里居然还含着安抚的微笑。 每逢这个时候,我便会“哇哇”地大哭起来,那哭声简直惊天动地,撕心裂肺一般。当他挨打时,我总觉得那竹条儿仿佛是抽在我自己身上似的,痛得我不停地吸气。哭到最后,吕爸爸便再也打不下手了,只好不停地哄我:“滢滢乖,别哭,别哭,叔叔吓坏你了吧?谁叫哥哥不听话……”我含着泪珠儿的眼睛瞥向吕懵,总能捕捉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芒。 他知道我最喜欢蓝蝴蝶花。那种花很美,蓝紫色的花瓣儿柔嫩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靠近金黄色的花蕊旁边那圆圆的黑色斑点可爱极了。整朵花儿放在手上,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蓝色粉蝶。 你在看什么? 你很细心呀。 对,你猜得没错,就是柜子上那盆。 那就是蓝蝴蝶花。 美吗? 现在倒是很常见的,广场到处都是,但那个时候这种花儿却只有公墓附近那些小山坡上才有。我从小胆子就小,很少敢去那些地方,吕懵却常常跑到那儿去帮我摘一些回来。男孩子,粗手粗脚的,那花儿的花瓣又太嫩,摘回来的时候那花儿总有些残了,但是,我每次收到他送的花都好开心。 童年的我是吕懵的小影子,他做的任何事在我的眼里看来都是对的,他是保护我的守护神,带给我快乐的天使,温暖我孤独身心的偶像。我仰慕他,崇拜他,依赖他,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无可取代,与所有的神祗一般伟大。 为什么这么说? 是吗?这么说我是当局者迷了,我一直都没有朝这方面去想过,只觉得他对我好,我便应该对他加倍地好,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独独为我破例。 没关系,我不忌讳。 爱我?也许吧,我不否认我们之间的确是有过爱情的。 要烟吗? 不介意,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从什么时候?不记得了,我这人对具体的数字常常没什么概念。嗯,让我想想,大概是在对很多人感到失望的时候,我开始喜欢点一支烟。 不,没有瘾。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烟比人可靠得多。在你孤独和寂寞的时候,点一支,并不一定要抽它不可,只是拿着它,你的手可以抚摸到它的身体,你的鼻子可以闻到它的味道,你的眼睛可以看着它的烟雾冉冉地蜿蜒地升向上空,你会感觉有它陪着你其实比一个情人陪在你身边更让人觉得充实。 不,我不酗酒。 我的叙述很混乱?还听吗? 有些欠缺逻辑是吗? 好的,我再试试。 在我十岁以前,我一直都是个快乐的孩子。 那个年代的天气很不错,天总是瓦蓝瓦蓝的,风总是清清爽爽的。可是我却很少去留心那时的天和那时的风,我所有的目光全都锁定在了吕懵的身上,辜负了那片瓦蓝瓦蓝的天,浪费了那阵清清爽爽的风。 那片天像书页一样翻了过去,那阵风像奔马一样闪了过去。过去的我太慷慨。 我十岁了。 吕懵十六岁。 是的,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件事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吕懵一生的命运,还有几个家庭许多人一生的命运。 那天仍似往常一般,吕懵带着我在街边玩陀螺。他从小就非常会玩这种游戏,那陀螺在他的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似的,他想叫它如何转就如何转,想让它几时停就几时停,想让它转多久它就转多久,我在一旁兴奋地尖叫,不停地为他鼓掌。 吕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激动的情绪感染了他,他手中的鞭子拍向地面正在旋转的陀螺,那陀螺摇了摇脑袋,转动戛然而止。 我困惑地看他,他却笑了,把鞭子递给我:“来吧,试试。” 我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不行,吕哥哥,我不会玩这个……” “没关系的,试试嘛。”他微笑着鼓励我。 我有点紧张地接过鞭子,对着地上的陀螺抽了一鞭,那陀螺却只给我抽得跳动了一下,却没有旋转起来。我微微红了脸,抬眼看吕懵,他含着笑,对我点点头:“再来。” 我于是鼓足了劲儿,又对着它抽了一下,也许是劲用得太大了,那陀螺七扭八歪地转起来,然后又猛地倒在地上,嘎咕嘎咕地向大街上滚去。 吕懵猛地一下爆笑出声,夸张地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我的脸一下子变得像西红柿一样红。我又羞又窘,转过身向街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对着吕懵大叫:“我不玩了,捡到陀螺还给你,你坏死了,笑人家……” 我分明看到了吕懵快速变化的表情,他本来在笑的,但是,那笑却突然地定格在他的脸上,只一瞬间,却变成了惊慌,继而变成极度的恐惧,他的脸扭曲得好奇怪,我想,吕哥哥,他怎么了? “滢滢!快回来!”吕懵发出一声狂吼,声音顷刻间变得奇形怪状。 “的----”同一个时间与空间,我听到了汽车的长鸣。 我猛地回头,那个飞速奔跑的铁物已毫不留情地向我撞来…… 时间与空间都定格在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眼神朦朦胧胧的……怎么我的身边一下子围了这么多人?好奇怪,他们为什么全都穿红衣服?……吕哥哥?他在哪里?…… “滢滢,滢滢,你怎么样?” 是吕哥哥!……他在哪里?……我睁大失去焦距的眼睛,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焦点。啊,吕哥哥就在我身边……他的脸怎么那么惨白啊?他为什么皱着眉?他的眼神怎么那么狂乱?……我累了,我要睡一会儿…… “不!----” 黑暗向我袭来之前,我仿佛听到吕懵绝望的凄厉的疯狂的怒吼,连同黑暗一起,顷刻间排山倒海地淹没了我的灵魂…… 是,这就是那件改变我们几家人一生命运的大事。 我在那次车祸中失去了双腿。 它仍然生长在我的身体上,但是,我却不能再支配它,不能再使用它,如同一件毫无用处却必须得摆在那里的装饰品。 什么? 当然不是。呵呵,你误会了。 我的经历再丰富也没有这么多真实的故事讲给你听的。只是我习惯了把自己融进故事情节里面,用“我”去感受男女主人公的喜怒哀乐。 痛苦?对,这种效果,强烈得感同身受。 是的,几近自虐。 不是杜撰,却未必是我本人。 有,当然有,只是你今天没选中那个题目罢了。 还是不说罢,不如这样,等你听完我这些花儿的故事,再来猜猜哪一朵是属于我的,好不好? 我们继续吧! 我就这样必须得整天坐在轮椅上了。 我才十岁。 十岁的我并不清楚,失去双腿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觉得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很多叔叔阿姨在我家里进进出出,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他们在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总带着一点儿怜悯,偶尔,我会隐隐地听到他们发出同情的叹息: “唉,这么小的孩子……” “是啊,才十岁,还有那么长一段日子……” “嘘……别说了……” …… 我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想,他们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那时我不理解,但是,我会慢慢地长大,我会逐渐地明白。 我不能再去上学了,离开学校、老师和同学让我很伤心。我的时间突然多了起来,空得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于是,书便成了我打发时间的唯一伙伴。我发疯一般地看书,我要忘掉我逐渐明白却还不是十分明白的事情,即便是如此,它也足以令我恐惧不安了。 吕懵每天都来陪我,除了上学,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我的身上。但是,我却敏感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不再整天出去和朋友们疯玩了;他最爱的电动游戏也不打了;从小玩到大的陀螺被他丢进了后院的杂物堆里;他疯了似的念书,他的学习成绩一跃成为全年级最好的;但是,他却不再整天嘻嘻哈哈地笑了,他即使对着我笑,也显得那么勉强;他看我的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宠溺,而是泛着自责。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失去的双腿。然后,有一天,我不小心听到他对我的爸爸妈妈说: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吧,我会负一个男人应负的责任,照顾滢滢一生……” 他的声音听来是那么的慎重和小心翼翼,我听到了爸爸沉重的叹息和妈妈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我的眼神空空洞洞。吕哥哥?吕哥哥?滢滢成了你的责任,成了你的包袱,可这一切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们男人,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上身呢? 可是,没有人来问过我,愿不愿意成为你的责任?你的负担?你的包袱? 我像是一夜之间便长大了。是的,如果吕懵可以一夜之间由一个疯疯颠颠的小男孩儿突然变成一个懂得责任和承诺的男人,我为什么不可以从一个爱笑的小女孩儿突然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人? 我的脸上不再常常泛着笑,我甚至怕见到吕懵,怕看到他眼里的宠溺变成自责,怕听到吕懵的声音,仿佛他的每句话听进我的耳朵里都变得别有含义。整整两年的时间,我把自己的心关得死死的,我不再对任何人吐露我心底的想法,我拒绝任何企图来了解我的人,包括吕懵。在他的面前我的脾气变得特别暴躁,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对着吕懵大呼大叫,摔东西,发脾气,想让他对我这个小怪物敬而远之。但每次吕懵却好脾气地容忍我,迁就我,哄我,逗我……可是,他越是如此这般对我,我便越是心如刀割,如果不是因为这双腿,如果不是因为这双腿…… 对不起,我先喝点水。 不,还没完。 让你见笑了,我总是这样情绪化。 有一点累。 不,不休息,还是今天给你讲完它。 我想,我大概没有讲两次的承受力。 而且,雨还没有停呢。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了两年,才稍有改变。 我十二岁了。 吕懵十八岁。他考上了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即将远行。 临行前,他来看我。 “滢滢,我要走了。”他静静地站在我面前,脸瘦得厉害,是我这两年来折磨的结果。 我默默地看他,把难过把心疼把不舍把歉疚全部深埋在心底,许久,才淡淡地应他:“我晓得了。”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老是忘记吃药……”他的眼里闪过很多复杂的情绪,我几乎以为,我们又回到了小时候。 “别整天呆在院子里看书,你身子弱,一吹风就感冒……” 我猛地低下头,把从心底汹涌而出的感动拼命压了下去,眼有些涩,告诉自己不要不要,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滴落下来。 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帮我试过脸颊的泪,我迎上他的眼,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他眼里又有了小时候的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是不带责任的怜惜。 他把什么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我低下头,触目所及,眼泪反而更是汹涌不停。 蓝蝴蝶花!(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却与以前的不同。这次他没有生摘下来,而是连根挖出,栽种在一个小盆儿里。花儿很完整,没有一丝残缺,足见他摘种时的小心翼翼了。我抽泣着:“你还记得?”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滢滢,我不在的时候,有它陪你,我希望你能更开心一些,像以前那样,脸上总是挂着笑……”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模糊,我终于哭出了声音:“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谢谢你,吕哥哥!”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滢滢,你终于又肯叫我吕哥哥了,你知道吗?你整整两年没有叫过我了。” “对不起……”那一瞬间,我只想做回以前那个整天粘着他不停地笑不停地吕哥哥长吕哥哥短的滢滢。 他抱着我的头,声音有丝哽咽:“别说对不起,永远不要说这三个字。错的是我,滢滢,我把你的笑容弄丢了,我有责任帮你把它找回来……” 又来了又来了!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下心底的包袱?为什么你总是要让我觉得我会是你一生甩不掉的拖累?令你一生都无法自由呼吸的沉重负担? 我猛地推开他:“你走。” 我的反应令他无措:“滢滢……” “别叫我,我不想听,你走。”我转过轮椅,背对他,不让他看到我脸上的痛苦表情。吕懵,你的人生,不能因为滢滢的双腿而被改变。 房间里静悄悄的,我都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一下,两下……很久很久,他的声音才飘渺地传入我的耳朵: “我走了,滢滢,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不应他,也不回头,像尊雕像般,对他的存在彻底的漠视。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由近至远从我的耳边消失,我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吕懵,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心已经跟随着你的脚步一起从我的身体里抽离了。 吕懵走了。 我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我又学会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感情叫做牵挂。 他的信果然一封接一封地飞到了我的身边,收他的信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我读他的信,读他的生活,读他的心情,读他的喜怒哀乐,读他的点点滴滴。吕懵,优秀如你这样的男人,要怎样完美的女人才配得上你?绝不是我,绝不是滢滢,我非但不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我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 “吕哥哥: 你好! 收到你的信了,勿念。 学校的生活想是已上了轨道吧,听说大学里有很多漂亮姐姐,怎么样?有没有认识女朋友?吕爸爸和吕妈妈都期待甚殷呢。小妹也好想看到你谈恋爱,如果有可千万别忘了告诉小妹才好,我定会祝福你们。放假的时候,记得带她一起回家来啊。 蓝蝴蝶花生长得很好,我都已经分栽了好几盆了。也许,过段时间可以在院子里种上一些,到时你们回家就能看到很多漂亮的花儿了。 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挂念。 祝你: 身体健康!学习顺利! 滢滢 草字” 这样的内容,在我四年来写给他的每封信里都要涉及,我是真心希望,吕懵可以放下一切,拥有他自己的生活。吕懵很聪明,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吕懵却从不回应我这样的内容。他其实一直都是了解我的,就像我一直都那么了解他一样。每个假期他都回家来陪我度过,从来没有带过什么女朋友,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奇怪,我和他相处时不再乱发脾气,总是安安静静,柔柔顺顺,有些像小时候,事事都听从他的意思,事事以他为主,只是我的笑容没有小时候般无邪。吕懵也不再时时刻刻把责任挂在嘴边,我们彼此都有些自私地享受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和谐。 每当他放假回家,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他会推着我到处走:清晨,带我去城外的小山坡上看日出,他爬得真快啊,我趴在他的背上,嗅着他身上的汗味儿,心里却暖暖的,甜丝丝的;傍晚,去江边看日落,五彩斑澜的晚霞总是美得让我眩目,令我感动得什么话也说不出;雨天,他把窗打开,陪我听雨,那房檐下挂着的晶莹剔透的雨珠儿,叮叮咚咚地滴落下来,像是在欢快地歌唱;晴天,他和我一起种蓝蝴蝶花,那花儿长得多茂盛啊,它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地轻颤着,像是在跳舞一样;夜晚,熏一炉香,他陪我一起看书、陪我一起画画、陪我一起听音乐,我们都不说话,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眼,他的眼里总是含着浅浅的笑…… 四年。 我隐身在这种暧昧的氛围中,足足四年,我享受着吕懵给予我无微不致的照顾与关怀,我爱他,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我知道他也爱我,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得懂,我与他谁也不碰谁都能感到实质上的依偎。两个身体隔着间隔也能合而为一,我们的体温、气息、神志,全都交融一处,缠绵斯磨。最高的快感不需要那些手续。亲吻不需要嘴唇。 你又笑了。 觉得不可思议吗? 我却是信的,信人间有这种感情的存在。 是的,不再认为吕懵把我看成一个包袱,他爱我,我了然于胸。但是,不得已的,我却要把自己看成他的包袱,我怎么能拖累他一生啊。 逃避?也许算是一种逃避。生活是很残酷的,可惜我终于还是没有看清醒它残忍的一面,只自以为是地感受它的唯美。 四年过后,吕懵学成归来,就在本城找了工作,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十六岁了。 吕懵二十二岁。 十六岁的我还是大人眼中的小女孩儿,但二十二岁的吕懵却已经是个十足的男人了。我知道吕爸爸和吕妈妈四处给他介绍对象,心里竟然不痛,反而像压力得到释放一般,吕懵,当然值得一个好女人爱他一生。至于我,是的,我也会爱他一生,但是,我不能做到一个妻子本应该做到的一切。 吕懵却总是敷衍着他的父母,他老是逃到我家里,躲开双亲的唠叨。 我默默地注视着吕懵,他不停地忙来忙去,帮我把药煎好后,他拧来了热毛巾,坐到我的身边,抬起了我的头,很自然地帮我擦脸。 我不动,享受他温柔的动作。偷偷看他,他黑亮的眼睛专注着手里的工作,他漂亮的睫毛轻颤着。吕懵一直都是个好看的男人。 “小鬼,你看什么?”感觉到我的注视,他顿住手,好笑地看我。 我知道那称呼的一切情感,钟爱到极致的无可奈何,他看着我长大的,这称呼像是个暗语,把他对我四岁、十岁、十二岁以及十六岁的全部感情,都表达了。 我微笑起来,积在心中很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吕哥哥,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停下来,静了半晌,我才听见他的声音:“我以为这么多年来,你应该懂我。” “我懂,但是这么多年来,你也应该懂我。”我垂下头:“吕哥哥,我不要你整天过这样的日子,替我端茶送水煎药熬汤洗手洗脸……” 他猛地打断我:“我自己选的。滢滢,你要帮我决定命运吗?” 顷刻间我拗不过自己了,他对我一直是那么亲的一个人,有可能甚于我的父母,因为他身上潜伏着一个男性,潜存着我最根本的那个需要。我虚弱地微声地用下意识说服自己的语气:“你会烦的……” “还没开始呢,怎么就知道结局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 他打来一盆热水,放到我的面前,蹲下身,抓住我的腿,慢慢帮我脱掉鞋。意识到他的企图,我有点慌乱,吕懵,他从来没有替我洗过脚。 忽然觉得脚是不能给他看见的,可是我不能动。我不能把两只脚缩到裙摆下面,也不能整个身体蜷起,两膝对折,缩在连衫睡裙的筒中。我只能任由他脱掉我的袜子,任由他捏着我两只赤裸的脚,把它搁进盆里。脚心触在他宽厚的手掌上,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水浸出盆沿。 他开始仔细地清洗我的脚。我的脚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在他的手里显得异常的小,他后来常常形容说----让他看一看都舍不得----尽管他是我心里最亲近的人,但如此接触带来的一层接近是我们都没有意料到的。仿佛某种动物的肢端,或某种植物的根茎----它们本是不该被裸露的----或者是不该裸露时被触碰的----或者说,是不该裸露时被一份同样的裸露触碰的。 非常越轨的感觉。 意识到这一点,我们都不再说话。 然后,他用毛巾擦干我的脚,佝下身,一只膝盖着地,两只手小心地插到我的身子下面,把我抱起来,轻轻把我放到床上。 他抱我时我的睡裙抽缩了,露出我全部的腿,我难堪地看着自己那双萎缩的腿,所有潜藏的自卑终于一古脑儿地跑了出来:“吕哥哥,是不是滢滢的快乐就是你的快乐?” 他坐到我身边,他看到我的眼睛寒噤了一下,顺着我的眼神,他的眼睛默默地停到了我的双腿上,半晌,才说:“你想说什么?” “你交个女朋友吧,滢滢会很开心的。”我的眼睛凝在他的眼中,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心痛。 他微笑,微微苦涩,带着一点儿心爱,他静静地看我:“真心话?” 我别过头,用力点了一下:“真心话!” 他于是不动声色地看我,久久,我听到他说:“好!” 奇怪的,我居然听到自己的心发出一声丁当。 你又猜对了。是,他带回一个女朋友。 是的,她好看。 细腰、塌塌的肩膀,小户人家的那种勤劳和周全,细碎的对你的照料。自卑的微笑,还有最具忍受力的小业主阶级那种对生活不衰的兴致。 威胁?没想过。 说实话,我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吕懵永远不会爱上她。不不,没带偏见。他也许会对她有责任和义务,但是不会产生爱情。 不,他没有丢下我。他仍是常常清晨带我看日出;傍晚带我看日落;雨天陪我听雨;晴天陪我种蓝蝴蝶花;夜晚陪我看书、画画、听音乐……所不同的,每次都多了个人一起陪我。 哦,她叫娟子。 那段时间常常作梦……梦见有个男人吻她。 不知道。醒了后我拼命想,想不出他的样子。 我感到了梦里的痛苦。我隐约明白那个人是谁? 清醒的时候我却从来没有过那种痛苦,酸涩,极度的妒嫉。 也许我拒绝妒嫉。 这样莫明其妙的过了两年,吕懵与娟子之间的故事是怎样的,我不清楚。 他从来不说。 我十八岁了。 吕懵二十四岁。发生了我生命中第二件大事。 我生日这天,吕懵来得很晚。 嗯,他一个人。 他带了一样特别的生日礼物给我。 一只戒指。 我看着那纤细的、精巧的、光芒有些刺眼的、美丽的小东西。瞬间便明白了一切----他在等我长大。 他那样小心地呵护着我成长,不让我承担一丝的压力。这许多年来,他一直静静地待在我身边,默默地付出。而我,又在做什么?不停的拒绝不断的伤害源源不止地给他的心增烦加乱,他仍无怨无悔,一如往昔。天,这样的好男人,还不是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我的心渐渐柔软。 细节?呵呵,你好贪心。 吕懵就这样把那只戒指戴到了我的手指上,然后牵着我的手送到他的唇边,轻轻地烙一记印,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我:“嫁给我!” 心,化了化了。 我微笑,捉弄他:“为什么?”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早就把我研究得清清楚楚:“我爱你。滢滢,你知道的,我爱了你十四年了。” 我看他,不再说话。与他的眼睛对峙,十四年的风风雨雨像放电影一般在我的脑海里闪出一个又一个令我晕乱的片断。我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的眼睛,我终于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胸襟原不宽大。我表现得逼真而已。或许那般宽大的胸襟只不过是我善意的向往。 抱住了眼前这个刚刚讲了“我爱你”的二十四岁男人。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誓言。 我发现我流泪和微微的窒息。 半年后,我带着全部的梦想,做了吕懵的新娘。 这年我十八岁。 如果故事发展到这里就结束,我相信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结局。 《水晶鞋与玫瑰花》里,灰姑娘终于等到心爱的王子,他把她接上了通往金碧辉煌的宫殿的马车,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谁都会喜欢童话故事的结尾,但生活不是童话。 我记得有首打油诗,颇具诙谐趣味且表达了相当的真实感----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而今七事皆变更,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才是生活的本质。 我与吕懵真正地生活在一起有四年了。 是的,变了。 不是突发的,是潜移默化的,静悄悄的,理所当然的。 通常人们习惯把结婚称为喜事,可我总是不知道喜在何处?----喜在儿女之累?稻粮之累?疾病之累?衰老之累?生存竞争之累? 我这种人在佛教中被称为钝根,我明明能预见生活的种种虚幻,看清婚姻的实质性盲目,却仍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沦为生活的奴隶。 我仿佛一直都看到了红男绿女在选择配偶时闪烁游移的目光,看到了他们同床异梦的心境,也看到了婚姻中因为种种拖累而衰老的青春,看到了由刚毅饱满一变而为干核桃似的苦脸----刻着忧患、苦劳、伤心、忧郁、奔波、思虑、算计、穷困、劳碌种种折磨的痕迹。 这种话听来惊心动魄? 有没有听过西湖畔的月老祠有副很有名的对联? 是的!----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上联出自《西厢记》,下联摘自《琵琶记》,组合得妙手天成。但却推敲不得,细细思索,那联在生活的面前却显得脆弱而缺乏力量,只不过是一种圆熟的苍白罢了。 说实话,所谓爱情,是一回事情,而婚姻,是另一回事情。 我只知道他很累。 听到谣言的时候,我一点痛苦也没有。 是的,谣言说娟子给予我所不能给予他的一切。 我不嫉妒也不是埋怨更没有恨。 但四年中消散的年华和蜷伏的自尊却在他面前一滴滴融化一点点崩溃。 后悔?如果人的感情只是这么简单就好。 萧伯纳说过一句很令人绝倒的话----让结婚的结婚吧,让不结婚的不结婚罢----反正到头来,他们都会后悔。 呵呵,在这种睿智面前,好像再说什么都成了多余。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个情节了。 吕懵没有出去,因为我生日。是的,我二十二岁。 他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的手机响了很多次。 他关机,却心神恍惚,隐隐有些焦躁。 我坐在轮椅上,默默地观察他研究他。 他一言不发,烟却一根接着一根,屋里的空气逐渐昏浊,我有些透不过气,忍不住呛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皱了眉,掐灭了烟头。他走到窗户边打开窗,背对我站在窗前,有风入侵,我感觉头微微清醒,但他的情绪却明显的更浮躁。 我知道今天他的公司有个舞会,他的秘书曾打过电话来问我:“吕太太,您今天是不是穿吕总新送的那件橙色晚礼服?我忘了给您配鞋子了……” 我没有收到过橙色晚礼服,我想,这个秘书大概是新来的,她不知道吕懵的太太从来不陪他去舞会,因为,她根本不能跳舞。 却不动声色,我只应她:“没关系,我另外挑双鞋。” 我静静地看他,静静地说:“你有什么事儿就去办吧。” 我看到他的背影微微一怔,旋即开口:“我能去哪里?” 语气含着一丝讽刺。 我试图说服他:“你公司里今天不是有舞会……” “你怎么知道?”他猛地转过身,飞快地打断我:“你几时也变得这么俗了?” “你误会了……”我刚想开口解释,吕懵的情绪却明显愤怒,他冷嘲地丢下一句话:“或许,我们可以去跳舞。如果你还能跳舞。” 我们都呆住了。 我看到吕懵迅速惨白的脸和他眼中的我也迅速惨白的脸。 心,碎了碎了。 他猛地冲了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把他的脸埋在我的手心:“对不起,滢滢,对不起。” 我的眼神有些曲折,是真的曲折了。 “是我对不起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吕懵、娟子,暗中站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谁都不应负其责任。 “不,你不知道……”有温热的东西润湿了我的手心,吕懵狂乱地喃喃低语:“滢滢,你的心像一泓宁静的潭水,我迷恋它的清澈与深邃,留连着不肯走……” 我静静地听着,不动。 “我想把潭水带在身上,但它不答应:‘那样,我既不再清澈,也不再深邃’;我想亲吻它,撩拔它激情的浪花填充我的孤独的心情,但它却在折射的阳光下跃腾出朵朵水花,缤纷我的眼睛;我又想干脆跳下去,和它水乳交融,但刹时间它却恢复平静,变成一面镜子,映照出我空虚而又充满欲望的心,我无地自容,无地自容……” 泪如烈酒一样在我眼中作烧,缓缓从我脸颊滚落下来,我闭上眼睛,做出了第三次改变我一生命运决定:“吕懵,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带着纷乱的眼神:“不……” “你听我说。”我打断他,语气无比坚决:“不是因为你,吕哥哥,我想做个正常的人。” 有多久没叫他吕哥哥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如同我明白他叫我“小鬼”一样,他亦明白这称呼所有的含义,带着无比的仰慕、依赖、爱恋与尊重,把我对他四岁、十岁、十二岁、十八岁、二十二岁所有的情感都包含在内了。 我看进他的眼,毅然决绝地复述:“完了就好,我要做个正常的人。” 他看着我,听着。他知道今晚他对我讲的那番话是什么后果。破裂已经彻底完成。他忽然托起我的脸,用他大而粗糙的手。我的四岁、十岁、十二岁、十六岁与二十二岁都托在他的手里。他替我抹了一把泪。 只能这样了。只能这样爱和占有。只能这样正视破裂,才能把我和他的情分维护下去。只能这样。 雨停了。 是的,你一开始没想到这个故事会这么长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结局?大团圆? 生活不是那么尽善尽美的。 对,都以花命名。 系列?没想过。叫什么?花的故事?花蕊缤纷?情花?俗了点吧? 哦?你有好名? 花神的女儿?有什么典故吗? 我? 受宠若惊了,我愧不敢当。 你真是和我想像的一样可爱。 是的,经常。想像来听我讲故事的人的样子和性情。 比我想像中年轻,而且,这么安静。 不符合你年龄的安静。你应该也有一段让人难忘的故事。 我喜欢收集故事,美的,丑的,哀怨动人的,缠绵绯侧的,热情火爆的,古灵精怪的,各种各样的好故事。 不,不一定要现在。 在你心里沉淀一下,等你听完我所有的故事,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 当然欢迎。 你定吧。 这个周末?应该可以。 要走了吗? 谢谢你取的名字,很动人。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会用它的。 慢走,我不送了。 好的,周末见! [附]蓝蝴蝶花,又名鸭跖草。鸭跖草科。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茎长三尺许,柔而有节,喜卧地横生。叶如箭镞而阔,有平行脉,互生,基部包茎成鞘状。夏日,茎梢出花苞,由苞间开蓝色蝶形小花,花蕊伸出,很象蝶须。 正式版 第二章 兰馨幽幽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4:00 本章字数:3030) 你好! 你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有约会? 电影?我都不记得有多久没看过了。 想像得到,像你这么特别的女孩子,应该是约会不断的。 随便坐,还是要咖啡吗? 雪碧,下来,不要调皮。 是的,才买两天,我喜欢它的眼睛。 你注意看它的眼神,很有灵气,很能打动人心。就是这样的眼神吸引了我,我本来从没想过养宠物,我很懒,不喜欢有牵挂。 看不出来?为什么?你认为是女人都应该与花与小狗挂上勾? 我又有什么不同呢?你不要把我理想化了。你上次的形容词可是吓了我一跳,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这么形容一个人的。 是啊,说我漂亮、成熟、特别、聪明、才情动人者比比皆是,但是没人如你这般,叫我做花神的女儿。 呵呵,说实在话,再怎么智慧的女人都是有虚荣心的,你的形容极大的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别笑了。 试试我今天的咖啡。这次用的咖啡豆。 怎么样? 看来还有待努力。呵呵。 那天听你讲了一篇喝咖啡的理论,我便想试试。等你听完我的故事,说不定我会变成煮咖啡的好手。 是的,极少,我比较偏好茶。 你有兴趣?好啊,下次同你侃茶经。 你别挑了,我已经帮你选好了。[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你不是赶时间吗?这个比较短。 上次那个故事让你难过了,所以特地为你选了这个。 我们这次换个角度,听一个男人怎样感受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爱情。 仍如往常一样下班回家,经过广场,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一个纤长的人影。 我心一动,“小筑?” 她惊讶地回转身,见到是我时,表情有些微亮,“是你?” 她变了许多,曾经如清水芙蓉般的脸上着了一层精致的淡妆,仍是遮掩不住眼角淡淡的落寞和神情隐隐的疲惫。 印象中那个天真稚气的女孩早已没了痕迹,眼前的小筑包裹在一身纤细合宜的名牌套裙内,俨然一位女强人的样子。看起来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我暗想。恍惚间我忆起好久以前那个雄心万丈的女孩儿,信誓旦旦地许下诺言:“如果我不能拥有自己的事业,挣很多很多钱提供自己舒适的生活,我绝不结婚。” 好笑的是,这竟成为我们分手的理由,小筑的理想实在是太“庞大”了一些,跟着我这么平凡的男人会让她觉得委屈。 ‘好久不见了。‘我静静迎上她闪烁的眼眸,‘几时回来的?‘ 分手后小筑义无反顾地去了南方,投入她向往的广阔空间,不知不觉间,时光弹指即逝,转瞬便已物是人非。 ‘昨天,真巧,一回来就碰到你。‘她不自然地笑笑。 ‘探亲?‘我倒没有她那般尴尬,全然把她当作一位很久未见面的老朋友。 ‘出差,顺便探亲。‘她的表情开始平缓了。 ‘这么忙?‘我开玩笑地道,‘一定过得很好吧?‘ 她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半晌,她拉扯出一抹飘忽的笑:‘在你看来,好的定义是什么?‘ 我语凝,她仍是如此咄咄逼人。 这个问题曾经是我们争论不休的缘由,在我看来,好的标准就是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快乐的生活,哪怕我们吃糠咽菜,并不富有;而小筑则不然,她追求一种更实际的东西。 她似乎也并没有期待我的答案,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同入六月天,赵师秀吟出‘黄梅时节家家雨‘;曾几诗云‘梅子黄时日日晴‘;戴复古则咬定‘熟梅天气半晴阴‘;真不知是心能播云撒雨,还是云雨能笼心罩情……‘ 我略为一惊,小筑,几时对自己这般迷惘了? ‘所以,我觉得我好,我便好了。‘她低下头,目光扫到我的手指,凝定在我的结婚戒指上,‘你结婚了?‘ 我低下头,手抚上戒指,心中浮过一丝温暖的情绪,‘是的。‘ ‘怎么这么早?‘她嗫嚅地问道,眼神一直盯着我手上的戒指,一刻也没离开。 不早了,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暗暗地想。却没有道出来,怕令小筑难堪,我注意到她的手上没有戴戒指,而小筑,与我同年。 ‘你……爱她吗?‘她问。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目光调向远处。该怎么说呢?小筑,是不会明白我与我妻之间的那种感情的。 妻小我三岁,我们结婚两年了。她是个快乐易满足的女人,我俩的工资都不高,但妻很会持家,每月的工资在她的精打细算下竟总会结余下三两百元,妻把它们妥存起来。有时候,我总觉得妻积攒下来的不是钱,而是在平凡琐碎的生活中我与她的每一个点滴,积攒我们的友情,亲情与爱情,感情就在这一天天的积攒中变得深厚。只是在小筑看来,一贫如洗,默默无闻,绝不是她期待的生活,但是,这样的日子却让我和妻都觉得平稳安适。也许,小筑的感慨也是有道理的,‘我觉得我好,我便好了。‘因为我与妻一直过得很快乐。 也许是我的久未答话让小筑猛然觉得自己的荒唐,她赶紧岔开话题:‘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以后,如果有空,你带她来我家玩儿吧。‘ 我笑了笑,‘一定。‘ ‘那我走了,再见。‘说完,她转身急匆匆地离开,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回到家,妻上晚班去了,饭菜已经做好了,扣在餐桌上。阳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给她搬到了钣厅。我同时嗅到了兰花淡淡幽幽的香气和饭菜浓浓的香味儿,在这两种混合的气味中,我坐了下来,心思一下变得极其纯净。 我在等待妻的归来。 很奇妙吧?呵积攒爱情。 只听过积攒财富、积攒经验、积攒知识……未曾想,原来爱情也是可以积攒的。 我觉得许多平凡男人的妻子都像兰花。 纯朴、温润、顽强、坚韧、随遇而安却充满了生命力。 是平凡中蕴含着的一种不平凡。我常常对许多女子非同一般的忍耐力与承受力感到不可思议,某些时候,她们更拥有一种超越男子的强悍,令人惊叹。 她们用爱温柔地包围着自己所爱的人,如同兰花一样幽幽地散发着馨香,不着痕迹却无处不在。 快五点了。 你的约会快迟到了。 真的不在意? 你别惯坏它。雪碧,快下来,客人要走了。 时间还是由你决定吧。 下个星期三晚上八点,让我记下来。 你可以乘五路车,从这里可以直接到电影院。不用转车。 不知道,也许带雪碧出去走走,天不错。也许和朋友一起吃晚钣。闭上嘴,听她的。 不,女朋友。 没关系。 下星期见! [附]兰花,又名山兰。兰科。常绿多年生草本植物。须根粗大呈白色,球状的鳞茎密集成簇。叶多数丛生,质刚韧,形狭长而尖,边缘粗糙。大寒节根际抽花茎,外被淡白色的膜质鳞片苞叶,淡黄绿色,顶端着生一花,花被六瓣,分内外两圈排列,外三瓣为萼,形状相似,惟向上一瓣稍长。内三瓣为花瓣,上侧两瓣同形,常直立,称为捧心瓣,向下一瓣较上侧两瓣为大,有种种形状,称为唇瓣,白色,具有红紫斑点,另有无斑点的品种,称素心兰。在两捧心瓣中间,有一合蕊柱,兰谱上称之为鼻,鼻是蕴藏香气的部分。鼻的顶部有着生粘韧花粉粒的雄蕊一至三枚,花药无柄,与花柱结合。果实是绿色长圆形的蒴果,俗称兰荪。此花变种很多,春分节前后开花的为春兰,秋季开花的为秋兰。 正式版 第三章 雏菊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5:00 本章字数:5509) 真准时。 这是个好习惯。 你的记性真不错,早泡好等你了。呵呵。 试试吧。 如何? 谢谢夸奖。 不,那是属于“山人”、“名士”之流。我之所以爱茶的理由,其实好简单的,和“爱佳人”一样,无非是享乐自己,也装点自己。 是的,好的泉水是必要的。唐伯虎曾有《煮泉图》,从题目上,便可以想见到。当时讲究品茶的名士,曾不顾路途遥远雇了专船去惠山运泉煮茶。 没有泉水? 当然也有办法的。钟伯敬写过一首《采雨诗》,有小序云:雨连日夕,忽忽无春,采之瀹洺,色香可夺惠泉…… 无可奈何之中,采雨以代名泉,也不失是一个法子。 我没那么讲究,以现在这环境也不可能那么讲究,虽然我也很想。 碧螺春。 一直喜欢碧螺春,毛茸茸的小叶,看着便特别,茶色也漂亮,碧莹莹的。 你品出什么味儿? 不错,喝起来有点像《小五义》中那位壮士对茶的形容:香喷喷的,甜丝丝的,苦因因的。 朋友送的。 最爱?有的,曾经有朋友送给我一种云南的雪山茶,白色的,秀长的细叶,透着草香,产自半山白雪、半山杜鹃花的玉龙雪山。 是我梦中的极品。但是不知何故,芳踪隐匿,无处寻觅。 选好了吗? 怎么会挑中它?呵呵。 听完过后你可能又要难受半天了。好吧,就是它----雏菊! 我小时候住的小村庄很美。寂寥的天空总泛着令人眩目的彩霞和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火烧云,红彤彤的,像天堂失火了一般;金黄色的小雏菊喧闹着一直铺到天边,沐着太阳的余晖,美丽得如黄金薄片;村里的湖水蓝得离奇----是的,蓝色。 没错,通常湖水都是泛着绿色的,但我们村子的湖水却很奇怪,总是闪烁着缄默的蓝光,那样的蓝,那人们一见到便像见到一位真正的美女一样,看一眼便再也无言了,那蓝得摄魂的风景会洗涤所有人的视野----我小时候常常对这种美丽的金黄和深沉的蓝色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使我不断地联想到生命的危险;湖边有片桑树林,枝叶浓重,弥漫着温柔和永恒。 桑树林北边儿有户人家,住着一家三口,当家的老头儿姓秦,脾气很不好,又固执,老伴儿有些怕他,老两口守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她叫染香。 印象中那时染香姐姐应该有十八岁了,我那时小着呢,才五六岁。 是的,她美。 她美极了,非常非常美。 即便是到现在,我也从来没见过有一个女孩美得过染香姐姐的。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忽闪忽闪的,像天空的星子一样,不知划亮了多少年轻小伙子的心神儿。 因被父母视为宝贝,染香姐姐被秦老爹管束得甚严,读完小学便不肯让她读书了。她很少出门,一般人家也难到她家里串门儿。 我倒是常常往染香家里疯跑。因为染香姐姐的手极巧,会用草编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小猪啦,兔子啦,小蚱蜢啦,漂亮极了。 我常常缠着她一编就是一个下午,总是到天快黑时才被妈妈死拽回家吃饭,还哭死骗活地赖着不走,这时染香姐姐便会蹲下身来,帮我拭掉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儿,软声地哄我:“囡囡乖,别哭了,回家去吃饭,明天再来姐姐这儿,姐姐绣个香袋给你。” 我顿时止住哭声。染香的针线活儿也是做得极精致美丽的,从鞋垫到布鞋到小孩子的小帽儿到杂七杂八的香袋、布包之类的,常常会吸引到邻村的货郎来收购她做的针线活儿。 我现在回想,也许更吸引他们的,是染香姐姐的美丽。 我破啼为笑,乖乖地跟着妈妈回家。 爱? 可我是个小女孩儿呀。如果我是个小男孩儿,也许是爱她罢。 很奇怪的感觉,你有没有过这种经验,你生命中总会有个人是让你特别喜欢的,他或她无论做什么你都有一种强烈仿效的愿望? 对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最常来染香姐姐家门口收购活计的,是近村一个叫丁鹏的青年货郎。印象中他老是游乡串户的,小伙子长得憨憨的,心肠极好,常常送我吃麦芽糖。 每次他来桑树底下,染香都会买他的五色线、小钢针。他则会收购染香做的布鞋、绣的鞋垫、五彩香布袋、儿童小花帽等等,那些绣品上面,绣得最多的花儿就是雏菊。 染香最喜欢在村里遍地开的雏菊。她曾带着我采那些小小的金黄色的小花儿,晒干,制成茶。小时候我赖在染香姐姐怀里,总是嗅到她怀里有一股子雏菊的清淡的香味儿。她看到开得茂盛的小花儿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 “看,它们多美啊!” 我这时总爱看她欣喜的表情,她的唇角向上扬起来,笑得就像那开得最灿烂的小花儿一样,不不,比那些小花儿好看多了,我总是在心里反驳她:“它们哪里有你美啊!” 不过,那花儿的生命却是极短,早晨开得最是猖獗,到傍晚时却是凋残了,染香曾跟我说:“把花儿绣在这些鞋呀袋儿上面,它就永远不会残的,永远都开得那么热热闹闹,新新鲜鲜。” 染香有一张美丽的脸,也有一颗美丽的心。 这样的染香是吸引人的,吸引着村里许许多多年轻的小伙儿,也吸引着常常挑着担子来的丁鹏。 每次染香姐姐换好针线或是售完针线活儿,甩着长长的大辫子走进家门前,丁鹏总要再唤她一声。待她驻足回眸,他急急追上去,说是算错了帐或找错了钱,然后把多的钱交到染香手里,才又退到桑树下,那眉眼闪着滋润。 这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儿偷吃了他的麦芽糖他也不会发觉,即使是发觉了,他也毫不在乎。次数多了,我们便掌握了这个规律,待到染香姐姐的背影快到楼门跟的时候,我们便代替丁鹏先唤了起来。这时候,染香也便下意识地转身,而丁鹏反不好意思追上去,只是对了回眸的人儿怔怔地看。 有一回,染香姐姐挑他的针针线线时间长了点儿,她娘便在门口唤她。在急急交易钱物时,丁鹏竟捉了她戴着青镯的玉腕。 染香赶紧躲开,飞红着粉脸儿跑了。我好奇地看丁鹏,他似乎很兴奋,赏了我一颗猴儿糖,担起挑子,手中摇晃着清脆的拨郎鼓,有情有韵地游乡去了。 你笑什么? 呵呵,那时候的人,可不像现在。 那时候的人对感情的表达,含蓄多了。 后来我便常常瞥见染香姐姐总是一个人躲着偷偷的笑----在她绣花儿的时候,在她采菊花的时候,在她制茶的时候----她笑着笑着两颊就飞红了起来,我常常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总是走过去摸她的额头,傻呼呼地问她:“染香姐姐,你生病了吗?你的脸好红啊,你在发烧吗?” 染香总是乐得一把抱过我,亲一下,笑呵呵地说:“傻囡囡呢,姐姐没有生病,姐姐不知道有多幸福啊!” 我却不明白,原来脸红的时候就是叫做幸福的啊? 染香姐姐一直这样偷偷地笑着,笑着,直到笑到那一天。 那是个有小月夜的黑夜,大桑树的浓荫将沉睡中的染香家的院子罩了一大串。 染香姐姐的爹秦老爹头枕着门槛睡在楼门下。睡梦中他突然听见轻微的一声扑通,还未听明白,一会儿又听见女儿的房中似有低语和响动,老固执一惊,不能装聋作哑了,他咋呼一声:“贼!” 接着便听女儿也“呀”了一声。秦老爹起身去摸拌草棍,一个黑影儿从窗口跳了下去。小月给云遮挡,院外一片幽暗。秦老爹追问女儿咋回事,染香却什么也不说,只嘤嘤地低泣。 秦老爹又气又急又觉得窝囊,顿感女大不能留的紧迫性。忍气吞声中第二天他就急急托了村里的张媒婆给染香说了婆家,毫不顾虑女儿愿不愿意,就择了打发闺女的日子。 从那天开始,染香就一直哭一直哭。她被秦老爹锁在屋里头,我也见不到她,只能躲在她屋外头,她悲恸的哭声常常听得我也忍不住在屋外陪她一起“哇哇”大哭起来。但秦老爹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女儿的泪水丝毫没有打动爹的心。接亲的最后一夜,染香不哭了,竟爽利地答应了。 那一晚我终于见到了染香姐姐,她的眼泡儿都哭到红肿起来了,但是,她仍是好看得很。她娘帮她梳妆,她穿的红衣裳是她自己做的,许多次,我曾见到染香姐姐眼里含着朦朦胧胧的笑,认真细致地绣着那件美丽的衣裳。那衣裳绣了许多的黄雏菊,那花儿此刻喧闹地开到了染香姐姐的裙边儿,竟把她衬得那么美。 天亮了。 接亲的队伍来了,唢呐声、锣鼓声震得半个村子都跳动起来,人们都涌到了染香姐姐家里,等着看咱们村儿里最美的一朵花儿被人摘走。 推开门,染香却不在屋里,秦老爹气疯了,扯着嗓子又跳又叫:“给我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找到了。 不,应该说是找到了染香的鞋。 在湖边。 一只红色的绣花鞋。 那鞋面上的小黄花儿像是枯死一般。 染香她娘呼天抢地地哭号起来:“女儿呀……我苦命的女儿啊……”秦老爹呆呆地站在她娘旁边,像根木头。 我的眼望向湖心,湖面上闪着蓝蓝的波粼,闪着一种禁忌的美,是这蔚蓝清澈盈盈欲滴的湖水,吞没了染香的生命么? 我突然觉得那湖水变得无比的怪诞与狰狞。 三天后,染香的尸体才浮上水面。 她的身体早就硬挺挺的。没了气息。 香销玉陨,喜事演成了悲剧,村西便添了一座丘着的新棺。 一杯黄土。是新坟,没有杂草纷披,伴着染香姐姐的只有烟火灰痕,和无法掩盖的荒凉之气。 不知道是不是染香姐姐的玉体有奇香,还是按老辈人说的染香犯了什么星象,坟丘起还没过头七,就有野狗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对着坟嗅来嗅去。 秦老爹割了猪头肉、炸了供香馍放到坟前,狗们分食了供香仍嗅那新坟不肯离开。终于在一个午后导演了群狗奇袭染香棺材的一幕。四村的狗们有几十条,啸聚而来,刨开土堆,像羊抵架那样对棺木发起冲锋,以狗头撞击棺木。以利爪獠牙啃抓棺钉。像是疯了一般势不可遏。 眼看棺盖错位,劈裂,村里有人飞快地跑去给秦老爹报消息。秦老爹和一些村民带着打兔枪赶来,怒不可遏,对着狗群连放三枪,才把恶狗逐散。但染香姐姐的尸体却已有残缺了。秦大娘对着损棺边恸号边怨丈夫:“女儿呀……你的心愿娘知道……都是你爹个老东西……” 为了保尸,秦老爹请来了风水先生。风水先生看后,七搞八搞口中念念有词半天,才想了个不能入土的变通之策,用花砖在棺周围砖个墓。 防了狗,却防不了人。 九个月后,那花砖墓被人偷偷地破开,棺木被掘出,染香的尸骨不翼而飞。 丁鹏? 不知道。 从染香姐姐出事儿后我一直没有看到他。 后来才听村里的人们传说,丁鹏在染香姐姐死后害了一场大病,数月后才好,但从此却病病傻傻的。 他的货郎挑也不要了,代之以一只小包袱不离身。 不久,又有人见他整日在田野东刨西埋,没有安生下来的时候。 谁也弄不清他在鼓捣些什么。 再见到丁鹏已经是十年过后了。 十年后我在县城上中学。一个周末回家,暮色淡淡中我见一个人在一块地里埋什么,双腿跪地,专心致志的。可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他却没有回头,迅速从土坑里捧出什么,放入脏兮兮的布包袱,扎了起来。 然后他回头看我,我几乎和他打了照面。 幽幽夕照中,我认出这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正是十年前的丁鹏。 不,没有认出。 他的神经早已经不正常,即使正常,也认不出偷他麦芽糖的我了。 “丁……,你埋的什么?” 他似乎没听懂我的话,连理也不理我,背起他的包袱,幽灵似地朝田野远处走去,消失在暮色深处。 一股凉风袭上我的后背,我突然认定,丁鹏包袱中背的是染香姐姐的骸骨。 在想什么? 雏菊?哦,就是野菊花。 你有没有在秋日的黄昏去郊外闲逛过? 我喜欢。我常常一个人走着走着,就逛到郊外。 我喜欢一个人漫步山林的感觉,看每一片树叶徐徐落下,听每一朵花开的声音。 是一种心醉的感觉。 秋日的野菊花是开得最繁荣的,但黄昏却是它们生命的尽头。虽如此,那一簇簇开在山坡上,小路边,谢在山坡上,小路边的野菊花,仍固执地带着一抹嫣黄铺到天边。 也许它要人们永远记得它的美丽。就好像我永远记得染香姐姐的美丽一样。 茶味如何? 怎么能用咖啡来作比呢?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物什。 喜欢就好。 品茶是有它的先决条件的,就是生活安定。 妙玉对茶曾有妙论:一杯曰品,二杯曰解渴,三杯就是饮驴了。 茶有冠心苏合丸的作用,那时可能尚不明确。饮茶要谛应在那只限一杯的“品”,从咂摸滋味中蔓延出一种气氛。 成为“文化”,成为“道”,都少不了气氛,少不了一种捕捉不着的东西,而那捕捉不着,又是从实际中来的。 若要捕捉那捕捉不着的东西,需要富裕的时间和悠闲的心境。 我想,这两者我都处于“第三世界”。呵呵,不提也罢。 下个星期可能不行了,我要去拜访几位朋友。 下下周的周四晚上,行吗? 好啊。再见! [附]雏菊,又名野菊花或蓬蒿菊。菊科。半耐寒性草本植物,高一、二尺。叶长椭圆形,深裂多缺刻,有叶柄及小托叶,互生。花冠头状,周围单瓣舌状,中间管状,色有白、淡黄等,花期甚长,自三月开到十月。茎叶嫩时可食,称蓬蒿菜。 正式版 第四章 玫瑰盛开时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5:00 本章字数:20174) 请进。 雪碧,不要黏在客人身上。 不好意思,它总是这么皮的。 送给我的? 谢谢,你怎么想起来送花给我? 呵……你是个懂得爱悦自己的女孩儿。 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最喜欢的花儿是就玫瑰? 不,不是象征爱情的红玫瑰,是代表友情的黄玫瑰。 我喜欢它的香味儿。 知道吗?其实你送这花儿并不是真正的玫瑰,而是一种名叫“香槟玫瑰”的月季。 广州地区的人普遍称月季为玫瑰,渐渐地这种称呼也流传到内地,于是玫瑰的品种就多了。 我有个朋友就最喜欢你送的这种花。 不如今天就听她的故事吧? 嗯,很特别,在我所有故事的女主人公当中,就只有她爱上一个极道中人。 极道是日本的说法,我们通常的叫法是黑道,或者黑帮。 眼睛别瞪那么大,有兴趣了吗?听她的故事——玫瑰盛开时! 已经十一点半了,蕾还没有回来。 电视里正在播放《误区》,是部内容极好的影片,若在平时,我必定会把自己裹在被单里笑得翻天覆地,但今天我却有点心不在焉。丢了摇控器,我站起来帮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冲水,盖好盖子,然后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时钟指向十一点三十五分。 我在担心蕾。 蕾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是个性格很豪爽的女孩儿,做事风风火火,敢爱敢恨;我的性格却与她南辕北辙,我沉稳、内敛,外表看起来也许弱不经风,却总觉得自己意志坚强。说来也是缘份,这种性格上一点也不合拍的两个人,却偏偏莫名其妙地成了至交好友。蕾好动,喜爱自由,不喜欢受校规的约束,自大一起便在校外租了间民房独住,后来更是软磨硬泡地把我也拐了出来,我比蕾年长数月,自然而然地担当了姐姐的角色,事事替她操心。 十一点四十分了。 我微微叹了口气,这小妮子也太出格了。 我知道蕾最近在谈恋爱,每次一讲起她的那个他,蕾的眼里便出现一种梦幻般的神采。恋爱中的女子似乎特别喜欢与别人分享她的甜蜜和喜悦,我在蕾的叙述中,渐渐地把她的他串起来,就像玩拼图一样,断断续续地,也知道了那个男子许多的事情:很帅,很讨女人喜欢,很有钱,是赌坛高手,在外面混得有头有脸,手下很多小弟,很威风…… 蕾是那种爱做梦的浪漫女孩儿,崇拜英雄、涉世未深,对这样的男人根本没有免疫力,在她的眼中,那个男人的世界就像刘德华演的电影一般让她充满向往,尽管她口口声声说她爱他爱得发狂,但是,我却感觉她是在憧憬爱情的时候爱上了爱情,这种时候,换成另外一位男主角,蕾也一定会爱上的,可以是一个满脸微笑的阳光少年,也可以是一位落拓的艺术家或者是个放荡不羁的流浪汉…… 但——这个男人? 我微微皱了皱眉,黑帮老大?也许是因为家庭的关系,我对这类人的印象并不好,我的父母都是警察,从小到大,我耳濡目染了太多社会的黑暗面,父母以此类人物作为反面教材无疑是非常成功的,我对这类人一向敬而远之。对蕾与他的交往,我一直抱着不甚乐观的态度,但蕾对我的忠告不以为然:“也许我们没有将来,但起码我们拥有了过程,结局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不会后悔。”面对蕾的坦白,我无言以对。 时针指向十二点。 门外终于响起了钥匙抖动的声音,我冲过去抢先一步拉开门:“怎么这么晚?” 蕾像猴儿一样窜进屋内,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对不起,水儿,让你等门了。” 我摇摇头:“这不是问题,你知道我是担心你……”说着,正准备关门,被蕾一把拉住:“等一下……” 一触到我不解的眼神,蕾忽地一下红了脸:“还有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向门外看去,这才注意到门外果然还站了一个男人。 是蕾的他吗?我细细地打量他,的确长得不错,这男人有着深刻的五官,穿西装打领带,是个标准的衣架子,如果只看外表,倒像位风度翩翩的儒商。呵,水儿水儿,你怎么也这样傻!我暗笑自己的荒唐,人又怎能貌相呢? 拉开门,淡淡地对他点了一下头,我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坐到桌边,低头吃面。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平。 是的,平就是故事中的极道之子。 后来,在我跟平相爱之后,平告诉我那晚他看到我的感觉,他说,只一眼,他脑子里立即闪出杜甫的一句:“绝代有佳人……”他见过许多美丽的女人,蕾也是美女,但这女孩儿——很特别! 那天晚上我穿着稚趣的印着娃娃图案的棉布睡衣,极随意,长发散在肩后,我的头发质地极好,平常常摸着我的头发说,就像黑丝绒似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蓝调的金属光泽。 有时候,我会试着从男人的角度来审视自己,为什么平会对我这样平凡的女子产生兴趣?我不止一次地对着镜子挑剔地打量镜中那个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好的女子,太瘦,也太苍白,尽管我并没有什么病,五官也不是令人惊艳得过目难忘的那种。为什么?如此平凡的女子,竟会牵引住他的目光。 平说,不,不是那些,不是,是因为我的眼睛。 就是那双眼睛,足以让人眼前一亮。那样的眼神——平微微扬起了嘴角——冷淡,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丝不赞同,极微妙地一闪而过,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像久未捕食的豹子突然发现了一只不安份的小羊儿闯进了它的辖区,带着些兴奋,他微笑——这女孩儿——有趣! 我着迷于他这样形容我的时刻,他的表情,他的微笑,甚至是他冷冽的唇。沉溺在他的宠爱当中,让我觉得自己每天拥有的幸福是那样的虚幻和不真实。 是的,那时候,我就已经这样觉得了。 呵……扯远了,还是回到故事中来吧。 感觉到他的注视,我微微挺直了脊背。 我没有回头,却惊讶他的大胆和放肆。皱了皱眉,这男人——竟然能影响我的情绪,我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耳边突然传来蕾温柔的声音:“平,我帮你放水洗澡吧,你今天很累了!” 很累?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真是个暧昧的词儿。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微微一笑,蕾的温柔真是千呼万唤使出来,怕也只有这男人有福气享受了! 摇摇头,甩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继续吃面,不经意地抬头,却看到蕾坐到了我的对面,欲言又止的样子:“姐……” “说吧!什么事?”我放下筷子,盯着她,每当她撒娇的时候,必定不会有好事儿。 红云瞬间飞上了蕾的脸颊,她嗫嚅:“你今天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去学校住一晚……”她的头越来越低,声若蚊蝇。 “你考虑清楚了吗?”我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赞同。 “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蕾赧然一笑,极甜蜜。 我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才说:“蕾,每个人在做一件事之前都先考虑一下后果,我觉得是很有必要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这个后果你有勇气承担吗?” “姐,你知道我的性格!”蕾异常坚决。 竟有些隐隐的心痛,为了什么我亦说不清,有点儿心慌地默默压抑着纷乱如麻的心情,我点点头:“好!” “谢谢你,好姐姐!”蕾高兴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浴室的门开了,平走了出来。房间里顿时溢满了香皂的清爽味道,我甚至感觉到他身上传来迫人的气息,没来由的感到呼吸急促起来,我的脸蓦地微粉,暗骂自己一声:疯了! 抓起外套和包,我几乎想夺门而出。 平微微一愕:“这么晚了你还出去?” 那是个非常好听的声音,低沉温柔。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我吃了一惊,猛然转过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蕾尴尬地解释:“呃……水儿有事儿……” 没理会蕾,平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像只盯紧猎物的黑豹,我失措的表情令平的嘴角再次愉悦地上扬:“我在这里不方便?” 我没有回答,我想不出跟他有什么话好说,只淡淡地将他彻头彻尾地打量了一番,眼中传递着不耐烦的信息——你这不是废话么? 许是这眼神令平更觉有趣了,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一笑:“别走了,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出去不安全。” 他的音调低沉有力,语气坚决得不容人反诘,仿佛所有的人天生就该听他的命令,顿了顿,他接着说:“我就走了!” 我的心底流过一丝讶异——他竟然,也会关心人?——还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蕾一下子跳到他身边:“平,你不陪我了吗?” 他拍拍蕾的脸,极不用心,像抚慰一只受伤的小狗:“乖,我还有事!”没有更多的怜惜,抽回手,他对我笑笑:“再见!”言毕,便如风一般地大踏步离开了。 蕾眼圈儿一红,默默地走到沙发边上,沉默不语。我不安地看着蕾委屈的样子,心里无端端地涌出对平的气恼——这男人,简直轻狂得不可思议! 一整晚,我都彻夜难眠,平的出现让我感到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陌生得令我透不过气。心不再宁静无波,平就像颗小石子,投到了我的心湖,涟漪,一圈儿一圈儿地四散开来,我竟虚弱得无力阻止……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那天以后,平开始频繁出入蕾和我的小屋,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叫三子的男孩。那段时间,平和蕾无论去哪里,都会极力邀请我同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子总会缠着蕾让她不能分身,到最后的情形,总是会变成平和我单独呆在一起。 接触久了,我发现平极霸道,他是个很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只要他想办到的事,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他总是会达到他的目的—— 他每晚都会来接我放学,不管我抗议多少次,对着他笑意盈盈的眼,到最后总是我自己投降,避开蕾对他来说似乎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教学楼下那棵染满黄昏暮霞的老榕树下面见到他的情景,心莫名的,怦然一动:“你找蕾?她不跟我在一起!” “我找你!”他微笑着看我,他后来跟我说,那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照在我的身上,给我的全身泼上一层金色,让我看起来有种出尘绝俗的清丽雅致。 我倏地睁大眼睛,我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眼瞳在瞬间也被夕阳染成了灿烂的金色:“找我有事?” “接你吃饭,再送你回家!”他毫不掩饰他的目的,似乎一切本应如此,理所当然。 我轻轻蹙眉,不解地问:“为什么?就因为我是蕾的室友?” 为什么? 后来才觉得,自己竟问得如此好笑,平说,该怎么告诉我才不会吓着我?他对我仅仅只是惊鸿一瞥即倾心,在初次眼神的交流中,就有什么东西汹涌如波涛般将他整颗心席卷。如此快速猛鸷的迷恋是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首次有过的情绪,根本毫无理由,只是单纯觉得对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我生来就跟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连。 “什么事情都必须要有理由吗?”但他那时却不肯吓着我,那样动人的话,总是要在人最伤心的时候才肯说:“你好像习惯于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那么复杂。”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底闪过千百个疑惑,我拼图里所显示的他无一不是在嘻笑度日,吊儿郎当,然而我此刻所接触到的他却有一双参透世事,波澜不兴的平静黑眸,是我得来的故事不正确,还是他隐藏的技巧过于卓越…… 他每天都会过来陪我吃三餐,如果有事来不了,也一定会叫三子上来陪我吃饭,不管我怎么拒绝,他都仿佛微风过耳一般,毫不在意,语气偏偏又极宠溺:“我不看着你吃怎么能放心,听蕾说你经常懒得吃饭,难怪长得这么瘦。乖,别闹,多吃点儿!” 我怔怔地看他,真有百练钢化为绕指柔之说吗?果然是爱屋及乌到了极点,连同蕾的朋友也一并照顾了,自己以前对他的看法是不是太过偏激? 我极厌恶他这样哄小狗的口气,沉默不语,眼中的阴郁一闪而逝,半晌才闷闷地说:“我岂不是运气很好,每天都有冤大头替我付账。” 我的话总是令他爆笑出声,他璀璨的黑眸凝视着我,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柔软:“只要你愿意,你把我当成什么都可以。” 我抬起目光,与他四目交叠,他紧盯着我的眼,盯得我极不自在,只感觉脸上的热度将我整个人融成一滩不断沸腾的水。 而水,是没有思考能力的…… 每隔几天,我都会收到平送的玫瑰,数目不定,颜色不一,取决于平的心情。有时一朵,有时四五朵,有时一打,最多的一次他竟然送来九十九朵粉红色的香槟玫瑰。我对着巨大的花束目瞪口呆束手无策,而他却捉黠的笑,丝毫不为自己造就的尴尬局面脸红,只得意地欣赏我挫败的表情。 我气结地问:“你这么爱送花,怎么不送九百九十九朵?” 平对着我扬了扬眉,声音极愉悦:“你喜欢?我明天就送给你!” 我顿时花容变色:“别……我开玩笑的……这束花怎么办?我抱得好累……” 平的唇角又挂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随你怎么处理!” “真的?”我做了个淘气的鬼脸:“那就来个大派送!” 于是,那天所有我认识的同学,从我身边经过时,都会得到一枝溢满芬芳的香槟玫瑰,等我兴高采烈地送光手中的花,转过身投进平的眼波里,却寻找不到一丝的气恼,他的眼里只有满眼的宠溺,似乎只有我开心才是他认为最重要的,猝不及防地,我为他所流露的眼神心跳加剧,久久不能平息…… 他会讲一些他周围的事情给我听,我就算极不以为然,也总是默默地听,从不插嘴,末了,我会给他一些我的看法,却常常会在他眼中发现一丝一闪而过的惊喜光芒,总是记得他忘情地埋首在我的发中,喃喃着我似懂非懂的呓语—— 惊鸿一瞥,便是再也放不下的悬宕;再度相望,就对自己的悸动俯首称臣;如今,如今,即便是死在你的手上,也无法抗拒,亦无怨无悔…… 是魂飞了…… 他开始会带我一起出入他的场地;开始把我慎重地介绍给他的朋友,表情严肃得令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般的人对我极尊重,没有丝毫的轻浮与亵渎。 我总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不再拒绝,亦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总有办法令我屈服,他已习惯将我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霸道得不容任何人反对,包括我自己…… 也许,我早就不想再拒绝了,爱情跟着平送我的那些玫瑰一起盛开;心,早已沉沦,只是我自己还不自知…… 如果没有那天,如果没有那天发生的事,生活是不是一直这样下去呢? 许多年许多年以后,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这样想,如果没有那天,我的世界又会是如何呢?我是不是会……继续享受这种暧昧不明的甜蜜…… 那天的天空纠结着乌云,空气又闷又热又湿。 下课后,我习惯性地走到榕树下,竟不见平,我怔了怔,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况,即使他有事不能来,也一定会叫三子在这里接我。 按下心中那股莫名涌上的不安情绪,我站在榕树下,静静地等。 天空的颜色很阴霾,不断翻滚涌动纠结的乌云更密了,一道闪电划过去,划亮了我的眼,我抬头看向天空,豆大的雨点已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脸上。 我知道在树下避雨很危险,但我不愿离开,我担心平找不到我会生气。 生气? 我吃了一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他的情绪?不,不会的,不可能的…… 一把伞突然撑在我的上空,顷刻间挡住了狂暴的风雨,我心中一喜,急忙转身,触目所及,却是三子疲惫的眼。我的心缓缓下沉:“平呢?” “他今天有事,我送你回家!”三子的脸色极难看。 不安的情绪加剧,从心底急掠过去,我第一次问出了超出自己不允许超出的范围的问题:“什么事?” 三子微愕,我从未问过这些问题,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竟吱唔起来。 “什么事?”我的声音瞬间变调,心沉得更快,“你说实话!” “他有麻烦……水儿你不要去找他……很危险……” 心沉到了谷底,我瞬间惊恐得无法呼吸——他有危险!他有危险!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就开始翻江倒海地痛起来,漫延到我全身的脉络,刺痛我每一根神经!不!他不可以这么消失,绝不可以这样消失,我感到身体里仿佛有一部分随着他即将可能消失而被抽离,强烈的恐惧感乘虚而入,使我想放开声音狂哭狂叫…… 我猛地拔腿就跑,快得让三子都猝不及防,他追上我,拉住我的胳膊:“水儿,你去哪里?” 我猛烈地挣扎,发出令人心碎的狂吼:“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三子反而抓得更紧:“你疯了吗?平哥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你去了他会分心的,水儿,你理智一点,平哥不会有事的!” “如果有事呢?”我扭动双手,手臂因我的挣扎被三子抓得发青,但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这辈子都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平的巨大恐惧令我发狂:“如果他有事呢?你能保证吗?你不能,求你……求你……你不要这么残忍……”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身体仿佛支撑不了自己的体重,慢慢地向下滑去:“求你……” “水儿……”我知道我吓坏三子了,这根本就不是平日里那个文静软弱的水儿。这样的疯狂,这样的无畏,只是想见平一面;这样的无助,这样的狼狈,亦只是想见平一面呵…… “像我们这样的人,几曾有过一个人真正关心过我们……”三子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蓦地一顿,然后,他猛地将我从地上拉起来,“跟我来!” 门突然被打开时,平吃了一惊,等看到我站在门外,他更是愣住了。 “水儿?”平不敢置信地盯着我,也许是因为平日自视甚高的我竟会自己来找他,这么稀奇的事儿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的视线滑到我被雨水打湿的身上,立即皱紧了眉头,眼神可怕地瞄向三子,“该死,她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我的脑子根本无法思想,看到他完整地平安无事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唯有在心里不停地感谢上帝的慈悲。 “平……”我含着泪扑到平的怀里,含着泪在他胸口呢喃:“你没事……哦……谢谢老天……你没事,你知道吗?我好怕见不到你……” 空洞的黑眸迎上他的眼,我的视线早被泪水模糊成一片,失去焦距的黑眸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焦点,我情绪的弦纷乱。而他,则因我的弦动乱了心神! “水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无法相信我剧烈的转变,亦无法相信我终于肯向自己微薄的感情俯首称臣,我终于肯承认—— 没有时间来回答平的问题,我紧紧地抱着他,心无法承受这突然的松弛,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我感到一片黑暗向我袭来,在晕过去之前我恍惚听到了平紧张的怒吼……看到了平惨的的脸……哦……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不……我不要他有这样的表情……他笑起来多好看啊……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很多很多的人……爸爸……妈妈……蕾……平……他们的脸在我的面前不停的旋转摇晃,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就像霓虹灯似的一明一灭……平的脸孔最先浮现在我面前,他紧盯着我,眼里跳动着可以引燃我全身热情的火焰:“水儿,我爱你,我爱你!”……平,我也是,我也是,我不再逃了,我承认,我真的承认……爸爸的脸孔一下子跳出来,在我面前愤怒地吼叫:“你是不是疯了,跟这种人谈恋爱?你真是给我们家丢脸!”……不要,爸爸,请您不要生气,我不是存心要惹您生气……妈妈的脸又转了过来,一脸哀伤:“水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哦……妈妈,不要哭,对不起,妈妈……蕾静静地走过来,眼里流露着令我心悸的绝望:“水儿,为什么,天底下那么多男人,为什么你要跟我争?”……对不起,蕾,对不起,我只是情不自禁……蕾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恨意,她手里拿着一把刀诡异地笑:“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说着,她拿着刀向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划过去……不要……不要……不要这样惩罚我…… ……血……那么多血……从蕾的手腕里汹涌而出……那么那么红……那么鲜艳欲滴……蕾的脸怎么那么苍白啊……像雪一样……耳边又传来蕾凄厉的叫喊:“你们一定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不要……不要流血……蕾……求你……我不爱他了……我把他还给你……不要…… “不要!”我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徒劳地向空中抓去,神智犹未完全清醒:“不要!” 平抓住我的手,抱住我,温柔地问:“水儿,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渐渐地抚平了我的情绪,他的怀抱多温暖啊,我闭上眼睛,这么安全的感觉,让我多靠一会儿…… “你睡得极不安稳,脸上挂着泪,头一直摇来摇去,口里咕哝着我听不太清的梦话。”平心疼地拍着我的肩膀,“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我的全身一僵,平立即感觉到了,低下头看我,“水儿?” “嘘……”我轻声地阻止他的询问,不,不用你知道我正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今天的一切只是我一时情绪软弱后的情迷和放纵,过了今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别说话……”让我享受这一刻,你的温柔,让我永远记得。 “嗯……”他便真的不说话了,只是温柔地抱着我,轻抚着我淤青微肿的手臂,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抬起眼看他。 “刚刚看到你手臂上的伤,我把三子痛揍了一顿。”他用轻吻堵住了我的惊呼,认真地看着我,“水儿,你是我的宝贝,我不舍得你有一丝一毫的受伤,一丝一毫的不快乐?” 他掬起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烙下一吻,抬高到他的脸颊边磨蹭,闭上眼睛,感受我手背的热度,他轻叹一声:“我不会放你走了,你属于我,是我的!” 眼泪,一滴一滴地向下滑落,心,因为他的动作,不可遏止地悸动。 “水儿!”平睁开眼睛,抬起我泪眼婆娑的脸,俯下头轻声说:“我爱你,接受我好吗?”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顷刻间打破了眼前这温柔旖旎的气氛,刚才梦中情景像放电视一般展现在我眼前,言犹在耳,历历在目,我一惊,猛地推开他:“不行!” 平热情的黑眸起了一丝变化,由浅浅的黑芒逐渐变得深沉黝黑,我激烈的反应令他极其难堪,他忍不住嘲讽:“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来耍弄我吗?看到一个男人这样为你痴迷你很开心是吧?” 平的话令我全身一颤,他的心痛,一丝一丝的,我全都感受得到,但是,我不敢安抚他,不敢泄漏一丝一毫的情绪,梦中的情节排山倒海般袭来,我知道自己无法承受那样的后果,不能,不能再放纵自己的感情了。 “你别忘了,蕾才是你的女朋友……”我虚弱地开口,平扬了扬眉,硬生生地打断我,“我这样跟你说了吗?” 我语凝了,是,他从未承认过与蕾的关系:“但你也没否认,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知道蕾很爱你,我是蕾的好朋友,我不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那又怎么样?”平再次打断我,带着嘲笑的表情,讽刺地说:“所以,你就选择伤害我,是吗?你非要被这种外在的因素影响你的喜怒哀乐,决定你的命运吗?”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平从来没有对我用过这样锋利的言辞,这样的平是我不熟悉的,我喘了口气,无力的责备听起来连自己都不能被说服:“你的想法太不负责任了……” 平猛地抓住我的手,他紧抿着嘴,眼中燃烧着不明成分的火花,不知怎么地,使我感到轻微的抖瑟,我呼吸困难地回避他的眼神。 “我不必对其它人负责任,我只对一个人有责任。”平放肆地瞅着我,双眼逼近我的眼睛,闷声说:“你明明爱我,你敢说你不爱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惊惶地扭动双手,平的话让我的脸刷的绯红,我慌乱得口不择言:“你以为你是谁呀?你凭什么教训我?我才不喜欢你!” “是事实,为什么不承认?”平被我激怒了,他把我的身子往前一拉,我的手心不由自主地抵住他温热的胸膛。 “我讨厌你,我恨你……”我也被他气得头脑发昏,大力想挣脱被他禁锢的双手,这男人凶起来怎么这么可怕? 听到我口不择言的怒嚷,平松开我的手,转而捧起我的脸,淡淡一笑:“是吗?让我试一次,我就知道答案了——” 当我意识到他的企图时,他已经迅速地封住我的唇,强硬得不容反抗,平的舌尖酥过我的唇,直接滑入我口中,我浑身颤动了一下,在半晕眩中,感觉自己的心跳剧烈得快要呼啸而出。 我恍惚地混沌地感觉着平的吻,他的吻像狂风暴雨,顷刻间摧毁了我的意识,我没有抗拒,甚至热烈地回应,他的口中有一股淡淡的柠檬香,与炽热的吻混合着交织出特别的滋味。 许久许久,我才像从一场冗长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和平与如此亲密的方式相拥着,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服,我悄悄地抬眼,一触到平狂乱的眼神,我的脸蓦地红了起来,惊觉自己怎么会如此疯狂? 平细心地拨开黏在我脸颊边的发丝,温柔地说:“水儿,别逃了,接受我好吗?” 我的思绪紊乱,梦呓般地说:“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平点点头,许是不想把我逼得太紧:“去洗个澡吧,看你流了一身的汗。” 我起身走进浴室,站在莲蓬头下,静止不动,让热水从我头上冲洒而下——平就在外面,这个我所深爱的男人,他的脸还那么清晰地在我眼前浮动,我的耳边还回荡着他温柔的声音,我的唇还留着他带着柠檬香的余温,我的身体还诚实地眷恋着他温暖的怀抱——就这样吧!只疯狂地爱他一次,有什么关系?怕什么呢? 从莲蓬头流出的水“哗哗”地在我耳边发出单调的响声,不知怎么的那水声听在我的耳朵里竟变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声音: ……你是不是疯了……跟这种人谈恋爱……你真是给我们丢脸…… ……水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 ……水儿……为什么……这世上那么多男人……为什么要跟我争…… ……你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水继续流,我那被激情冲得发昏的脑子却逐渐冷静下来,我深深地吸进几口湿热的空气,独处时,所有的问题又全部从内心深处一涌而处—— 平,其实我并没有多么坚强,和你相爱的后果是我承受不起的,我骗不了自己,我躲不开的,父母的反对,蕾对你的痴心,甚至还有我对你事业的不认同…… 我关了水龙头,静静地穿上衣服,静静地走出来,静静地走到平的面前,静静地仰起头,静静地凝视平的眼睛,静静地说:“我不可以。” 平燃着炽热光炬的眼眸,在电光火石间变得彷若午夜坟场周围的树林一般黯绿森冷,间或夹杂着难忍的血红,充分说明了主人的愤怒。 “这就是你的最后答案?”他像一头受伤的豹子般,全身不住地颤抖。 “是。”我转过头,不忍看他受伤的表情:“你恨我吧!” 平冷着眉眼盯我,盯了我很久很久,突然拉我入怀,俯首一吻,浅得几乎让我无法感觉他唇的温度。 “我不会再去烦你了。”他放开我,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凄凉。 我没有答腔,我被他言行里的绝望深深震慑了,我们两人之间,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又是谁该恨谁?我茫然了,因为突然感觉到他的痛,感觉到他蜻蜓点水般的吻里的离别意味,我毅然决绝的心竟然慌了—— 如同从空气中消失一般,平失去了消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未从蕾或任何人的口中听到关于平的琐碎故事。就像玩游戏上了瘾,我觉得仿佛自己手中快要拼好的拼图突然之间丢失了几块,我无法承受那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每天,每天,我在蚀骨的相思中迎来一个个无趣的白天,又在辗转反侧中送走一个个漫漫的长夜,我为自己如此强烈地思念平感到惶恐不安。 又是我一个人在家的日子,蕾很早就出去了。我洗完两个人的衣服,抹完所有的家具,拖完本就光可鉴人的地板,再把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全部拿出来熨了一次,时间那么多,那么长,所有该做和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还是没有办法打发心中那份空荡荡的感觉。百无聊赖,我信手取了本书蜷在沙发上,却没看,只是愣愣地发呆,我眼前总是浮动着平微笑的模样,受伤的模样,发怒的模样,嘲讽的模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莫名其妙地,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我努力地想控制自己恍惚的情绪,想镇定自己不断涌上心头的不安,但心跳却越来越快,为什么?谁?谁会出事? 突然,我听到门外好像有些奇怪的声音,我的心狂跳起来,剧烈得令我感到窒息,蕾有钥匙,会是谁?我悄悄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到门上,还是听不太清,我感觉后背一凉,冷汗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我紧张地抿了一下嘴唇,大声问:“谁在外面?”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抖。 “水儿……快开门,是我……” 蕾的声音?我心一惊,慌忙拉开门,触目所及,恍如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都呆住了—— 蕾蓬头垢面,浑身是血,扶着一个全身都被血浸透的男人,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她娇小的身体吃力地负担着他的体重,待我看清那男人的样子,差点惊呼出声,竟是——平! 平早就晕了过去,双目紧闭,眼中再不会有尖锐的眼神,脸上再不见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眉头深蹙,似乎在昏迷之中也难以承受身体所受到的极大痛苦,一瞬间—— 我剧烈的心跳戛然而止,像停摆的钟! “水儿,快帮忙……”蕾的身体摇摇欲坠,我急忙抓住跟着蕾身体一起向下滑的平,两人吃力地把他抬到床上。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敢置信地问。 “今晚他有赌局,对方输得很惨,不服气不说还指责他出千,结果双方反目打起来了……”蕾的眼泪滚滚滑落:“水儿,怎么办……” 我看着他身上不断涌出的血,说:“他流了很多血,先送他到医院……” “不行,那边很多人在找他……他不能去医院……”蕾打断她的话,她的眼圈儿更红了:“如果不是为了要顾忌我,他不会受伤的,是我害死了他,是我连累了他……” 蕾从来没有这么茫然过,她到底还是个单纯的小女生,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令她手足无措。我反而一下子冷静下来,突然不再心慌,不再不知所措,平需要我,我仿佛突然拥有了无比的勇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镇定地对蕾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如果是这样我们只有在家里帮他包伤口,但是家里没止血消炎的药,你还能出去吗?” 蕾立刻点头,我用温和的语气稳定她的慌乱:“你换件衣服出去,注意别让人跟着你,别担心,我会帮他处理的……” 蕾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打来热水,我想帮平脱掉衬衣,却发现无论怎么样小心都会碰到他身上的伤口,只好找来一把剪刀,剪开他的衣服。这才发现,他身上竟有四条又长又深的刀伤,我倒吸一口气,心被什么东西紧紧一扯,眼圈儿忽地红了。血已经没之前流得那么凶了,我的心略为一安,拿起温湿的毛巾帮他清洁伤口,刚一触到,平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我的心一慌,抬眼看他,竟看到他不知何时已微微睁开了双眼,默默地瞅着我—— “你几时醒的?”我惊讶地问。 “你叫蕾出去的时候……”他浅浅地一笑。 “我现在帮你清洁伤口,你忍住痛……”我柔声说。 平没有说话,双目炯炯地盯着我,他看到了我抽气的动作,他看到了我的红眼圈儿,也看到了我心痛得蹙眉的表情。他专注的眼神几乎令我不敢正视,专心地做着手里的工作,偶尔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不小心碰到他的伤,他也不再呻吟,只生生地倒吸一口气。我歉然地抬眼,总能看到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的眼瞳——不带一丝尖锐、不带一丝嘲弄、不带一丝轻狂、不带一丝捉黠、不带一丝愤怒、亦不带一丝怨恨,溢满的,竟只有让我心动的温柔与怜惜。再也舍不得转眼,我看着他,不动不语,眼睛与他的眼睛对峙。 那种温柔的,熟悉的,前所未有的感觉又汹涌地向我袭来,我震惊地发现,自己竟能那么清楚地读懂他眼里的含义,那——他呢?他还恨我吗?他也一样吗?——是的,依然如故!平的眼睛静静地向我传达着同样的信息——是的,我仍为你心慌,我仍为你心乱,我仍为你心动…… 沉默围困住我们,他与我的眼神却在室内蕴酿着一种甜蜜亲昵的气氛…… 门打开,蕾回来了! 我急忙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药和绷带,蕾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慌乱,但仍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冷静地指挥她帮忙上药,然后叫她扶住平,开始为他缠绷带,指尖一触到他光裸的皮肤,他立刻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蕾只当他痛得受不了,急问:“碰到伤口了吗?” “没有!”平微笑着看我,眼里忽闪过一丝捉黠,我的脸微微赧然,我明白那呻吟的含义——这男人,也种时候也不正经,还故意捉弄我,气结地狠狠用力拉了一下绷带,扯到他的伤口:“啊!”平一声痛呼,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蕾急了:“水儿,你绑轻一点!” 我立即后悔了,平满身大汗,看起来痛苦异常,却强笑着对蕾说:“不关水儿的事,今天多亏她帮忙,不然我这条贱命就要横尸街头了……” 蕾红着眼摇头:“是我不好,我不该缠着你非要跟你去不可,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受伤的……” 平拍拍她的手:“别这么想,今天就算换成另外一个人我也是一样的,你今天也很累了,早点去睡吧……” “可是,我不放心你……” “放心吧,蕾,你去睡一会儿,我看着他好了!不会有事儿的!”我温和地对蕾保证。 “谢谢你,水儿……” 一晚的惊累,蕾很快就睡着了。我默默地坐到平的床边,毫不意外地又触到平的眼神,我淡淡一笑,柔声问:“你怎么还不睡?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平沉默地看着她,很突兀地说了一句:“我和蕾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拿她当妹妹看……” 我怔怔地看他,五脏六腑因他的话掀起惊涛骇浪—— “可是蕾不是这样想……”我竟有些莫名的气恼:“你怎么可以骗蕾呢?” “也许是我未置可否的态度让蕾有所误会,但是你相信我,我从未对蕾允诺过什么……”他的表情很认真,嘴角却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是这种表情,我气恼地瞪着他:“可是蕾很爱你,我警告你,你不要做出对不起她的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口是心非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突然收声,惊觉自己怎么如此虚伪? “我想知道,你怎么不放过我?”他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你怎么知道,对我来说,不是求之不得呢?” “你……”我的脸一下子火辣辣地烫起来,气结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好笑地看着我生气的模样,轻声说:“小傻瓜,你问问你固执的小脑袋,你问问自己的心,你真的舍得把我送给蕾吗?” 我全身一震,抬起眼怔忡地看着他,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吧,明天我会跟蕾说清楚……”平静静地说出这句让我惊恐万状的话来。 “不行……”我一时心乱如麻,摇着头说,“你会伤害她的……” 平淡淡一笑:“就算是伤人,也伤得够‘真’,有话老实说最好,不必费力去猜测人心。” 他俯下头靠向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的脸:“每一个人小时候,对任何人说任何话都是毫不保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长大以后就不同了,不管对任何人说任何话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怕误触别人的隐私,怕伤害别人,也怕自己的隐私被人家掏光,怕自己也受到别人的伤害,你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我震憾地望着他,他竟然跟我有一样的想法——这男人——我到底了解他多少?还是,我从来就未曾试过去真正地了解他?他到底有多少种面孔?哪一种才是真正的他?轻狂的?对众人薄情的?还是眼前这情深款款,独独为我的样子?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心中长久压抑着的,自己所累积下来的巨大忧郁,在这男人面前轻易地土崩瓦解了,我像一个呆了一辈子牢笼却突遭释放的囚犯,无法适应那种自由的松驰与自在的感觉,整个人微微轻颤着。 就这样接受他了罢,看起来,似乎是这次的意外成全了我们,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个男人,我根本不可能真正放得开。 我不准他对蕾坦白,我心里还有一个结打不开,精明干练敏锐如他这样的男人,当然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未必是蕾,未必是父母的反对,其实,就是他现在当成的事业,只是我不说,平亦不提。 我精心护理着平,他康复得很快,那个男人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骄傲狂妄不可一世,独独对我柔肠百结。可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背景就像是把我们各自己丢到了长江的头尾,即使日日饮的同样的江水,却不能逾越这一江的距离…… 我坐在江边,思绪纷乱如潮,我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我好像什么都想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到,我放任自己的心被河风轻轻地撩乱。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很想家,很想很想爸爸用宠溺的手摸我的头,很想很想妈妈做的热气腾腾的麻辣面,很想很想家里那只洁白得像个粉团儿似的小猫咪,很想很想家里那张温暖如春的大床,如果现在能睡一会儿多好,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不要做…… 我猛地站起来,买了一张回家的船票。 “水儿,怎么突然回来了?”母亲打开门,惊喜地叫出来,手抚上我的脸,心疼地说:“看看你,瘦了好多,学校的伙食不好吧?” 我淡淡地笑笑,张开手抱着母亲:“妈妈,我好想你啊!” 母亲的眼圈儿一红:“你也不说一声,我现在去买点菜,给你好好做一顿饭,对了,还要顺便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叫他晚上回来吃饭……” 母亲唠唠叨叨地走来走去,我看着妈妈开心的样子,感觉着家的温暖,家,多美丽的字啊,永远也不会叫人失望……平应该很担心我吧?我不声不响地就跑了回来,但是,当我坐在江边的那一刻,想家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那一江春水顺流而下潺潺地流着,而家就在水流经的地方……平不会知道,那也是我永远都不会舍弃的地方……我怕……怕他一身的伤,也怕他不知何时又会带回一身的伤,我怕我必须每天担心他的安危,我更怕他有一天永远都不能睁开眼睛…… 是应该有个抉择的时候了……平……终究是我爱不起亦拥有不起的男人…… 两天后,我回到了重庆。 码头仍是一副旧日的模样,我的心情却与两天前完全不同。下了船,我走到站台等车,身边突然站了个人,我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是个穿深色西服的男人——那西服,平好像也有一套——我一惊,抬起头往上看去,错愕地发现,那男人的目光竟凝注在我脸上,竟是——平! 我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目光灼灼的眼神,不自在地嗫嚅,“你怎么知道……我回家了?” “我找过蕾,她告诉我你回家了,今天回来。我等了你一天了。”平温和地牵起我的手,声音里竟没有一丝怒意。 “呃……”我惊呆了:“那蕾岂不是知道……” “是。”平微笑着点点头,毫不否认,“她知道我爱的人是你,她知道了……” “你……你答应过我不要跟她说的……”我又气又急又恼地跳起来,平按住我的肩膀,“我没有告诉她,只是,我这些天疯了似的找你,她再迟钝,也应该猜得到了。” “蕾一定恨死我了。”我都快哭出来了,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来不想失去这段难得的友情。 “你对你的朋友这么没有信心吗?”平叹了一口气,把我拥进怀里,“水儿,蕾知道我不可能像爱你一样去爱她,立即把我一脚踹开了,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潇洒。” “你胡说。”没人比我更清楚,蕾有多么喜欢平,“她只是把伤心埋在心底,我对不起蕾,她应该生我的气……” “她没有生我们的气……”平抬起我的脸,微微蹙紧了眉,“怎么你一点儿也不相信我?她不但没有生我们的气,还给了我一个忠告。” “忠告?”我一时无法消化这么多事情,头脑一片空白。 “是的,忠告。”平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她说,我跟你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有天使的灵魂,我根本配不上你。” 眼泪一滴一滴地滑下脸颊,濡湿了平的衬衣,哦,蕾,我好心的,善良的蕾,谢谢你,谢谢你的谅解…… “我要感谢蕾,是她把我一直回避的问题搬到了桌面上。”平捧起我的脸,帮我拭去脸上的泪水,“水儿,失去你那种空虚的感觉就仿佛我身体的某部分被什么东西抽离了,我无法再次承受那种感觉,我可以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事业,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不能没有你。” 他在说什么?我的表情有些懵懂,我怎么听不懂?平抬高我的脸,炽热的眼睛紧盯着我,一寸一寸地靠近,他低哑地说:“水儿,以后你老公可能不会有那么多钱了,因为我把手上的生意交给三子了。我会认认真真找份工作,平平静静跟你过日子,我会让你做这个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小女人。” 我泪眼婆娑地看他——他在说什么?——放弃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放弃他辛苦搏来的一切,只因为我?那一瞬间,在家里辛苦建立起来的决心被平轻易地崩裂瓦解,我的心跳加速,仿佛再也承受不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扑到他怀里,情不自禁的喃喃低语混着热泪一起滑落:“不要骗我,不要骗我,不要让我的心活过来又死去啊……” 平果然没有再去碰他以前经营的物业,我为自己重新拥有的新生活雀跃不已。平爱我,蕾和我仍是好朋友,父母的阻力对已经转行的平来说已经不存在任何问题,如果一切一直这样下去,我便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幸福来得那么突然,就像一个极速膨胀的肥皂泡泡——如果那天我没遇到平,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吹得越大的肥皂泡,会爆裂得越快—— 他没有骗我,真的。 他对我许下诺言的时候,是真心诚意的,他爱我,是真的爱我,我一直都清楚,也一直都相信他。我想,我以后也再不可能会遇到有人像平一样爱我。真的。 可是,就像那句俗话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世界上,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道义、责任、亲情、规矩……人活在世上,会有太多太多的背负,很沉重。 所以,对于感情,我们都不想再有任何的背负,这也许,亦是我跟他的共识。 不,我不恨他,我爱他,永远爱他,不管我们有没有在一起。 心情好像挺郁闷? 是的,又会是你不喜欢的结局。还听吗? 那我继续了。 平快过生日了,我想选一件礼物送给他,那天我在解放碑逛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我有些失望,走出商场,不经意地向对街望去,突然看到了平。心里一阵欣喜,我没有出声叫他,想悄悄地跑过去给他一个惊喜,但是—— 一辆车突然停到平的面前,车上下来一个人,跟他说了几句话,平跟他上了车,隔得太远了,我看不清平脸上的表情,但那个人我认识,是平以前牌桌上的常客。 我的心一沉,心中泛起重重疑云,平,你怎么会和他走在一起?平?平?你不会还和他们有来往,你不会骗我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回到家,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拼命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不,我应该相信他,平不会骗我的。即使有怀疑我也要问得清清楚楚,不要任自己在心里胡乱猜疑—— 平的手机一直关着,我的心缓缓沉到到谷底,以前,他只有在牌桌前才会关掉手机,我拔了一次又一次,泪珠儿滚滚落下,平,接电话,平,接电话,平,接电话…… 然而平一直没有开手机,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平才回家。 “水儿,你怎么了?”见我坐在沙发上,平心疼地叫我,声音无比温柔。 他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默默地看着他,久久,才说:“你昨晚去了哪里?” ——你说,你没有,你说你没有走回头,我会相信你的,我真的会相信你的,我在心里呼喊。 平隐去了笑脸,他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他,沉默了半晌,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水儿!” 我瞬间感到天旋地转,抱住自己的头,我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声音破碎得令两人都感到绝望。 “我只是帮三子的忙,三子最近有一点麻烦,水儿,你信我……”平急了。 “如果三子永远都有麻烦呢?你是不是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个深潭?”我很少这么咄咄逼人。 “不会的,水儿,我向你保证……” 平的声音被急切的敲门声打断,他走过去拉开门,是大力,我认得他,他是跟着三子的。大力一看到平,像找到救星似的,一把抓住他:“平哥,三哥他……” 平阻止大力继续往下说,回过头,他深深地望着我,沉默不语,我几乎能感到他的心跟着我一起往下沉。我抬头看他,故意忽视他眼里的歉意和恳求,感到浑身从指尖开始一直发软:“平,如果你去了,我们就完了……” 平从我的眼里看到了以前从未看到过的坚决,他知道我不是在骗他——但是水儿,我没有办法解释……他的眼里传递的信息令我感到窒息,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要把我的样子印到脑子里,猛地转过头,他踏出门口。 我的呼吸开始紊乱,不,不要就这样离开我,平,你不能这么自私,恍惚间,我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狂吼:“平……不要……我不怪你骗我,只要你不要去……” 平再次转过头,我任性地用自己痛不欲生的样子狂躁地撕扯他的心,呵,平,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心意相通,我的心会不会不那么痛?我的心死了,你的心也跟着死了,平…… 水儿,你不会明白,平的眼里闪过一丝坚定的痛楚:“对不起!” 平垂下眼,如风一般消失了,我的心随着他的离去一点一点地崩溃:“我不要对不起,我不要这三个字啊……” 天眩地转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又坐在喧哗的码头,静静地等船。我觉得很累,好像这多少个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支撑什么,已经不堪重负。但学业已完成,生活很清淡,感情很宁静,若深究起来,我也说不清。分手半年了,平,现在,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似乎有双眼眸一直在某个角落注视着我,我却已没有心情沿着那悠长而飘忽的目光去捕捉源头了。闭上了双眼,我静静养神,那双眼眸从我上车后就一直尾随在身后,这种情形使我想起了恍如隔世的很久以前,初次见平的那幅令我耳热心跳的画面,我猛地睁开眼睛,回转头,我看见了平! 阳光如水,从上空流泻而下,天不冷不热,很宜人。 “你还好吗?”平对着我微笑,脸上有眷恋,有不舍,有更多我不敢再深触的情绪。 “好。”我贪婪地看着他的脸,他瘦了好多啊。 他的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香槟玫瑰,是他以前最爱送我的花儿,我微笑着,“是送给我的吗?” “是。”平笑了笑,伸出手,将那朵玫瑰别到了我胸前的毛衣上,娇艳的花瓣儿上犹带着一滴晶莹的露珠。 “这露珠,像不像玫瑰的眼泪?”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抬起脸,望进他的眼。我想和平在这里一直站下去,聊下去,我像干渴的鱼面对海洋一样恋恋不愿离去。 “水儿……”平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是我对不起你。” “不,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我微笑着摇头,眼神落向远方,“平,玫瑰盛开的时候,爱情也同样盛开,我从来,都不后悔爱上你。” 平全身一震,突然将我拥到他怀里,我环抱着他的腰,放纵自己的感情最后一次渲泻。仰起头定定地凝视他,我对他不是没有依恋……这个男人让我体验到什么叫爱情!心中有股模糊的伤感深深地笼罩,我突然有种渴望——如果这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有多好! 然而我和平都知道,我们没有办法再回头了,爱一个人并不是要日日夜夜厮守在一起,当感情被彼此互相束缚住,当它遭受到外力的干预后,痛苦增多,快乐减少,最后就算留得住心爱的人,但相爱时的美好感受却已消失了。 平突然扳起我的脸,狠狠地,狠狠地吻我一下:“保重!” 说完,他转身如风一般地奔出我的视线。我只来得及看见平的眉眼蹙结成让我心痛的线条。我知道,这一走,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平了,泪,一滴滴地滚滚滑落。 再见了,重庆!再见了,我深爱的人!再见了,平! 我木木地站着,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空气中飘动着播音员催促乘客上船的软软的声音,我的思绪跟着那个声音开始转动,思念的齿轮也跟随着转动了—— 我开始思念平,我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将不会停止思念平! 又有一点混乱吧? 你好客气。我都能在镜子里看见我两眼里的大片混乱。 我不知道怎么去接受他。 不仅仅是要摆脱平。实质上,我对他很不舍。我不愿离开他。但我要摆脱。 也许多年后,我会常常地怀念他,轻轻地遗憾。遗憾,是那种轻轻的心痛…… 不清楚。但我必须摆脱。 如何才能让全世界明白我们的相爱不冒犯公德亦不蔑视规矩? 我们之所以悲哀,因为我们有太多规矩。 是的,规矩并不是时时都能限制我。 可是,我虽然漠视规矩,但我并不蔑视它。 你呢? 恭喜你,这生活中的喜悦本就太少,能够快乐地活着,享受爱情的甜蜜,让人觉得未来不致令人感到绝望。 哦?看来那位先生的道路还很泥泞,相当泥泞。呵呵…… 很可能是一个好的前景。不是吗?所以还是要祝福你的。 看你几时有空了,这周我都有时间。 后天下午?好的。 晚了,路上小心。 拜拜。 [附]玫瑰,蔷薇科。常绿小灌木。干高三尺余,有刺。叶为羽状复叶,小叶三片或五片,边缘如细锯齿,叶面平滑有光泽。四季开花,单瓣或重瓣,有紫红,深红,淡红,白色,黄色等。 [附]月季,蔷薇科。别名长春花、月月红、四季蔷薇等。常绿小灌木。植株直立,矮性丛生。枝干一般生有弯曲尖刺,枝千青绿色,基部为灰褐色,新枝多呈紫红色。叶互生,奇数羽状复叶,托叶与叶柄合生,小叶三至五枚,卵圆形至披针形,边缘有锯齿,叶表暗绿色,叶背包浅,叶脉网状。花单生或簇生成伞房花序,生于枝顶,花柄长而有腺体,花托呈半球形或半圆形,萼片五裂,花瓣二十至三十片,花色有红、紫、黄等色,花期二至十二月。果实球形或壶形,初期青绿色后变红黄色,冬初成熟,内含栗色种子多粒。 正式版 第五章 双草的诅咒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7:00 本章字数:18311) 还行,谢谢。 是吗?其实我并没有睡好,不过谢谢。你看上去也挺好。 哦,昨天去秀山牧场玩了。 你今年去了秀山牧场没有? 那要赶快了,现在这段时间正是薰衣草开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嗯,很美,毫不逊色陈慧琳和金城武那部电影的风景。铺天盖地的蓝色,一直漫延到天际,若非游人太多,破坏了那里宁静致远的感觉,可能我还会多逗留几天。 说实话,那般世外桃园的地方,不适合有太多人去观赏的。人山人海一来,自然的风景,就一一给抹杀掉了。 我为那片花海不值。 面对这样的游客,它们可能也会觉得寂寞的吧? 是的,喜欢。事实上我对所有美丽的花几乎都丧失了抵抗力。 你呢?可喜欢? 呵,不知道听了我的故事之后,你是否还会喜欢它? 听说过薰衣草的花语吗? 我这个故事,跟它有点儿关系,不过……每次讲完这个故事,我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差。 你确定? 那好吧,如果你不怕郁闷,今天就给你讲这个受到薰衣草诅咒的故事! 认识明杰是在一个红叶斜落的初秋。 故事开始之前,我在深圳打工,三天两头接到父母的电话:“琳琳,一个女孩儿常年在外总也不成体统,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快给我回来……” 开始我总是偎在林的怀里笑:“妈,您总不能养我一辈子的……” “有何不可?……”母亲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林的唇凑了过来,像贪吃的小孩儿寻到最心爱的糖果。 呵这个男孩儿的技巧生涩,但他有如火的热情和旺盛的精力,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喜欢他的年轻,喜欢他的英俊,漂亮得实在有点过分的男孩子,令人没有办法不喜欢。 “我与你父亲给你找到一份工作……”电话那头的母亲报出一个极诱惑人的单位,诱人到令我的心怦然一动。 查觉到我的失神,林转过我的脸,眼里有一丝受伤的神色。 我笑,安抚地亲亲他的唇。 搁下电话,我枕到林的胸前,闭上了眼睛,母亲的电话让我的心有点乱了。 怎会不心动呢,水才会只往低处流,比起目前这个小公司的小助理的职务,待遇何止是天壤之别!呵我曾经渴望自由,只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呆久了,才发现,自由是不能当饭吃的,你的肚子才不管你到底自不自由。 “你要走了?”林的声音闷闷的。 这男孩儿很聪明,我微笑着抬头,看他眼里的不舍,“你知道我们只是作伴的。” “可是……”他沉默了,尔后淡淡地笑了笑,“我舍不得你。” 有那么一瞬我就心软了,为他眼里的落寞,他的笑很好看,呵谁说女人是不贪恋皮相的? “那你要学会舍得。”我吻他,教小孩子一样的语气,不得不硬起心肠,到底是爱自己多些,“有舍才有得。” 他闭上眼,回应我的吻,我的脸碰到他的脸,有些湿湿的。 呵这个世界变了。 我惟有笑,不是不喜欢林的,可是我并不爱他,我们甚至不是一对恋人。 应该是一种相互的慰藉,因为寂寞。 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呵……繁华尘世的女人,故事总是相仿。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一点儿。 或许接下来的故事不至于令你感到太沉重。 那我继续了。 陈陈和骆雅到机场接我,带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骆雅是我的妹妹,陈陈是我的表妹。 三年不见,她们与我三年前执意离开的这个城市一样变得婷婷玉立,尤其是陈陈,红玫瑰一般的咄咄逼人。 哪还是当初那个整天哭着要妈妈的小女孩儿? “姐,这是明杰。我的朋友。”陈陈介绍。 “男朋友?”朋友有很多种,你能知道他是哪种? 陈陈夸张地大笑:“他?哈哈不是,好朋友。” 那男人也笑,极有风度,向我伸出手来,“常听陈陈提起你。” 他的声音低沉,手掌很暖,刚一触到,我的手心突然有些奇怪的酥麻。 下意识地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男人,高大,不算挺英俊,有一双沧桑的眼睛,年纪应该三十出头了,陈陈怎么会认识这么“老”的朋友? “姐,我还以为你会带个姐夫回来。”骆雅“哧哧”笑。 我淡淡一笑,林的眼睛在我的脑海微微一闪。好奇怪,才分开不到两个小时,我竟然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他到底是单眼皮儿,还是双眼皮儿? 狼心狗肺的女人! “看来咱爸咱妈是白等了。”陈陈也笑,她口里的爸妈就是我的父母,她自幼父母双亡,是我的双亲把她带大的。 “这才是他们要我回来的原因吧?”我浅笑。 “爸妈是关心你。”两个女孩儿异口同声。[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倒显得是我不识好人心了,我冷笑:“想来那工作也是骗人的吧?” 在外摸爬滚打的日子也不算短了,竟然会阴沟里翻船。 果然,等待我的是沉默。 “倒回机场。”我沉下脸,对坐在驾驶座上的明杰蛮横地命令。 “姐!”骆雅和陈陈两人同时一声惊呼。 骆雅急急地阻拦道,“回都回来了,怎么也先回家看看吧……”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姐,三年都没见到你,你就不想和我说说话么?”陈陈抱住我的腰。 我没法动了,凭心而论,我疼陈陈是比骆雅更多一些的。 察觉到我的示弱,陈陈笑了。 抬起眼,我在反光镜里看到明杰的眼睛,他直直地看我,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也没有想到父母变得如此苍老。 不过三年而已,世事变幻,如此无常。 父亲不复当年的光鲜,他的钱全赔进了股市,再不是当年全城首屈一指的大款了。 只是家道中落至此,也不让在外的我知道,父亲的傲气也未免过头了。 不过,我又好到哪里。 初到深圳,不也处处受困,餐馆的小妹,工厂的零工,也曾照做不误。打电话回家,却仍旧嬉笑,报喜不报忧。 我的倔强与傲气,全承之父亲,且冰寒于水。 “琳琳……”母亲又羞又愧,“本不想骗你……” “别说这个了。”我皱了皱眉,既已骗了,再说何用?本就不是一个爱往回看的人,只是而今,多了一份家庭的责任罢了。 母亲嗫嚅地住了口,我软了语气:“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工作并不好找,我找了一个月。 内地与沿海最大的不同,便是在内地没有什么学历的人想找份好的工作得靠人际关系,而在沿海,则有能力即可。 寻呼台在招寻呼小姐,工资是每月六百元,这个数目,只有我以前工资的三分之一,但我不敢挑剔,哪里轮得到我来挑剔? 回到家里开始东翻西找,“妈,我记得家里以前好像有个游戏机,是可以学打字的?” 母亲在杂物间里把它找了出来。 在家里足不出户学了三天,到寻呼公司去面试,只能打六十多个字。 “速度是不够的,我们要求的是每分钟最少达到九十个字。”主考官皱着眉头给我一张报纸,“这段,你读一读。” 幸好普通话还说得挺溜,没有四川人爱犯的毛病,主考官有些惊讶,微笑道,“普通话说得挺好,这样吧,先试用一个月,这段时间你的打字速度能提上来,就正式录用你。” 公司在另一个区,与家里那个区隔了三小时车程,我收拾了东西,住到陈陈那里。 她父母只给她留下了一套房子,刚好在我公司这个区内。 中秋的时候,陈陈约我到森林公园赏月。 很多朋友在,也有明杰。 在一大堆喧闹的朋友当中,他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太静了些。 像一个独坐于黑暗中的孤独者,清高而狂傲。 这有些像我,也许我也是不合时宜的,在陈陈与她的朋友们中间。 毕竟长了陈陈四岁,经历了一些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偶尔不经意地望进明杰的眼,总发现他带着难解的、深思的表情看我,眼神却热情迸放,夹带着一点温柔。 我觉得他在研究我,不动声色的,他有着一颗沧桑的心和一双穿透心灵的眼睛。 我的眼光一眨不眨地停在他眼中,迎视他深邃的、黝黑的,又深不可测的眼眸,有些挑衅的意味。 他浅笑,却不退缩,像是宽容一个不服气的孩子。 于是,有种紧张的,温柔的,热烈的气氛突然在四周酝酿,我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发现喉咙骤地沙哑了。 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笑得一脸无辜状。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的笑意更深了。 离开时明杰发现自己的手机掉了。 在草坪上找了一圈儿都没找到,天太黑。 陈陈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串号码,“真笨,打一遍不就知道在哪里了,老杰,号码是13609462577对吧?” 一直对数字都不敏感,特别是到了寻呼公司之后,号码从嘴边过,从来不从脑子里过,一转眼便忘的。 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记住了这个号码,几乎没有费力。 陈陈的办法果然好使,只拨了一次,立即听到附近草丛传来电话铃声。她跑过去,把那个仍在不停闪光的电话拾起来,得意地举到明杰面前,“老杰,怎么样,我聪明吧!” 他宠溺地刮了刮陈陈的鼻子,“聪明。” 陈陈笑靥如花。 我竟有些失神,陈陈,真是越来越美了。 中秋过后,又着实热了好些日子。 中午下班,陈陈已经等在公司门口了。 “去游泳!”她笑,不容拒绝地,“我帮你把泳衣带出来了。” 我惊问,“带了泳圈没有?” “游泳池有浅水区呀,给小孩子游的,哪里还用那个。”陈陈笑我的失措。 这才想起,这边区只有游泳池,不像家里那边有个十里湖。 不想明杰竟然等在水上乐园的门口。 竟不敢看他沉静又有些霸道的眼神,没用的东西,我暗骂自己,对自己没由来的心慌极懊恼。 下了游泳池,我一直坐在浅水区。 “姐,这么多年你还没学会游泳啊?”陈陈游到我身边,明杰紧跟其后。 “嗯,你知道我们那区都是去十里湖游泳的,小时候差点被淹死,哪里还敢取下圈子。”我悻悻地道。 “在深圳也没去学么?”陈陈讶道,“别告诉我你没有去过海边。” “去过,海滨浴场,但泳衣太贵,所以没买,也没学。”我淡淡一笑。 “老姐!”陈陈做了个快晕倒的表情,“拜托你好不好,你才多大啊?就这么吝啬?” “我要存钱养老的。”我直起腰,往水更浅的地方挪了挪,我承认我是没有安全感。 陈陈几曾经历过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窘境? “这么年轻的女子,竟在为自己老后的生活担忧了。”明杰笑,眼神却有些复杂。 我也笑,并不求别人理解我的。 实在不该心软地答应陈陈玩这个水上滑梯。 池水在我眼前一荡,幼时溺水的情形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 我惊悸地一喘,立即吸了一大口水,呛得肺部辣辣的。 “骆琳。”有双手伸向我,我紧紧地抓住。 “别怕,没事了。” 我不敢松开手,闭着眼睛死死吊住这根救命的稻草。 “这里的水只要腰部,松一松好吗?我快不能呼吸了。” 猛地睁开眼,明杰黝黑的眼含着笑,低下头,发现自己像只八爪章鱼般挂在他身上。 脸一红,急忙松开手,退后一步,脚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身子向后一倒。 下一个瞬间,我已经被明杰拥在怀里了。 “老天,你总是这么令人心惊肉跳。”他紧搂着我,长长地叹息。 我涨红了脸,把脸埋到他的胸口,有些意外碰触到的结实与光滑。 他的心跳有些急促,他的胸膛好暖…… 哦,老天,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试用期过了,我留了下来。 一日上班,接到一个用户的电话。(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请传6000229。” “6000229?您贵姓?”很低沉的嗓音,是我喜欢的类型。 “明。” “明先生,您留本机号吗?”我保持着变调的嗓音,是寻呼小姐特有的假嗓。 “嗯。” 我的“再见”还未来得及出口,那边匆匆收线,我耸耸肩,把他的本机号打到发送栏上,忽然一愣,那个号码是“13609462577”。 竟然是他?我微微一笑,真是巧了。 很少有人令我过目难忘的,这个明杰,几乎是惟一。 中午约了陈陈在“乡村鸡”吃快餐。 她来晚了,我等了她足足半个钟头。 “对不起对不起。”她扬起漂亮的小脸,一个劲儿地道歉。 我笑,“哪位男士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哪里有谁,不过是约了老杰罢了。”她撇撇嘴。 “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我仔细看她的表情,“怎不叫他一起吃饭?” “女人的聚会,叫他作啥?”陈陈笑,“他最近好忙。” “对了,我今天有帮他传到传呼。”被她一提,我蓦然想起。 “这么巧?”陈陈一愣,随即笑道,“你们很有缘哦,寻呼台几百个小姐,偏就你接到他的电话。” “鬼扯。”我淡淡地道,故意作漫不经心状。 “老实说,姐,你觉得明杰怎么样?”陈陈忽地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问。 “挺好啊。”我敷衍她,夹了块鸡肉到她碗里。 “我说真的啦!”陈陈不依地嚷。 “我是说的真的啊。”我微笑地看她挫败的脸,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是不渴望爱情的,只是,潜意识的,比较抗拒这样的方式,我是个浪漫的女人,憧憬浪漫的爱情。 作媒?呵可爱的陈陈,才二十岁,就想着当月老了。 周末回家里看望父母。 父亲的股票涨了一点儿,神色也神采飞扬的。 然后,去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开的书吧。 聊得很开心,不觉天色已晚,回到陈陈那里已近九点。 她一见我就嚷,“姐,我找了你一天了,你的电话怎么回事?坏了?” 我掏出手机,果然坏了。 “本想请你吃晚饭的。”陈陈埋怨道,“城郊开了家叫‘旧社会’的家常菜馆,听说很不错。” “你发财了?”我蜷到沙发里,倦意一点一点地来了,“还是‘鸿门宴’?” “才不是呢。”陈陈爬过来,粘住我嬉笑,“明晚去吃吧?” “好啊,有人请客,不吃岂不成了傻子。”不是才有鬼,我嗤笑她的“不怀好意”。 果然是鸿门宴。 一圈而座的,竟是明杰的亲朋好友。 我选了个离他较远的座,狠狠地瞪了陈陈一眼。 她吐吐舌头,装作没看见,与左右嬉笑。 如坐针毡,我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喝茶,餐桌边儿的人我一个不识。心中实在是有些气恼陈陈的先斩后奏。 明杰并不刻意招呼我,只与左右低声谈笑。 茶杯空了,刚好有服务生经过,我低声唤她,想是酒楼太吵了,她竟没有听见,径直走了过去。 我耸耸肩,不以为意,没再出声。 抬起头,看见他招了服务生过来,为我添茶。 心里一暖,我还以为他并没有注意我的。 抬眼凝进他的眼,他微微一笑。 突然觉得没那么无聊了,为他看似不经意的细心。 我就这样成为明杰的女朋友,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的。 心高气傲的一个女人,竟然被一杯茶给征服了。 爱情真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不是不懊恼的,为自己的不争气。 不是曾信誓旦旦地对相亲嗤之以鼻的么?曾几何时,自己倒变成相亲形式下的成功展品了。 陈陈笑,“他那么老的男人,要他说爱你也是说不出口的,自己感觉得到就好了。你难道还真想他拿束花到你公司门口等你不成。” 想像着明杰拿花穿西服等在我公司门口的情形,怎么想怎么怪异。 忍不住与陈陈笑倒在沙发上,心下释然。 是的,明杰从来不说爱我。 不过,相处下来,发觉他很体贴。也许像陈陈说的,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说不出口,自己感觉得到就好了。 有时候也问明杰,为什么会选中我? 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陈陈曾说过,我这样的女人,只有在很深的接触之后,才能挖掘出好来。 他总笑,“我慧眼识珠。” 我搂着他的脖子得意地笑,“是呵你运气怎么这么好,这么容易捡到宝?” 两人笑成一团,末了,他很温柔地吻我。 笑什么? 笑征服一个女人可以如此简单? 像不像在看一场戏? 记得张艾嘉的电影《心动》里有一句台词:爱情都是一样的过程,不同的只是中间的细节。 很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些细节,仍旧摆脱不了看戏的感觉。 也许在很多时候,人们总是在不知不觉地做戏,秀自己的人生,而当时却不自知。 这种感觉令我倍受困扰,每次讲这个故事,我都有些神经质的紧张,连讲出的情节,也经常不合逻辑地跳跃。 还听吗? 那我继续了。 明杰生日那天,下很大的雨。 亲手织了一件毛衣送他作生日礼物。 一直隐瞒自己会织一手好毛衣的事实,因为懒和烦。 想来女人只有给自己心爱的人织毛衣,才是心甘情愿的。 这世上的每一件毛衣,都仿若一张情网,密密麻麻又千头万绪,其实拆开来,仍只是情丝一缕。 永远也忘不了,收到毛衣那一刻,明杰眼里的惊喜。他紧紧地抱着我,让我差点没法呼吸。 “母亲过世后,再也没有人给我织过毛衣。”感觉到有滴冰凉的液体滴到了我的脖子上,再顺着肩膀滑到脊背上。 以后,那件毛衣他一直穿在身上,脏了,洗净后又马上穿上身。 “早知道你会伤心到流泪,我就不送它给你了。”我故意道。 “你敢不送。”他霸道地吻我,“我要你每年都送。” “如果我不呢?”我逗他。 “我那么爱你,你忍心?”他笑。 我懵了,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看他,嗫嚅地道:“说什么呢?” “说我爱你。”他微笑,“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听到这句话。” 他的笑像是藏了胭脂,立即把我的脸染红了,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里有什么东西涩涩作烧:“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爱你,爱你……” …… 窗外,雷声轰轰,震得人心惶惶。 呵,明杰,明杰,明杰…… 我流泪,颤抖得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吻他,吻他,吻他,疯狂地吻他,泪水沾到他的脸颊,又从他的脸颊揉向我的脸,咸咸的,滑到嘴边,沾到他的唇上,我的唇上,呵……这就是幸福的味道!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呵!真个要猛火里睡了…… 雨水与汗水合而为一,他的刚强如刀,我的柔软如网。 男与女,阴与阳,如此契合,融为一体。 他在我的战栗中释放出自己,温暖了我的深处,濡湿了我疯狂而美丽的身体。 就像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狂肆而凶猛地濡湿了这个世界。 雨停了。 我突然想去买一束我最喜欢的薰衣草,我爱极了那蓝紫色的,带着幽香的朴素小花。明杰紧拥着我取笑,“是纪念呢?还是庆祝?”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薰衣草的传说。”我红着脸推开他,佯嗔下楼,他嬉笑着紧追其后,“什么传说?” “据说薰衣草的香气能使不洁之物现形。”我微笑,顾左言他。 传说在法国普罗旺斯的一座小村庄,有一位少女在寒冷的山谷中采花时,遇见一位受伤的旅人向她问路。少女对他一见钟情,不顾家人的反对,让旅人在家中疗伤,并细心地照顾他。当旅人伤愈要告辞回乡时,少女万般不舍,坚持与他同行。村中一位老奶奶便给了少女一束薰衣草,用以试探旅人的真心。当他们离去时,少女将薰衣草拋向旅人身上,旅人竟幻化成一缕紫色的轻烟消失在风中,后来少女也失去了芳踪…… 从最初听到这个美丽传说的时候开始,我就对薰衣草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并认定它有主宰爱情的神秘力量。 我是不是也需要一束薰衣草,用来证明我的爱情? 我不知道。 在楼下的小花店里,店主很热心地为我介绍各种各样的鲜花,知道了今天是明杰的生日,他恍然大悟地道,“啊,你的生日花是绣球花啊?” “生日花?”明杰好奇了,“生日也有花的么?” “当然有了。”店主便滔滔不绝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有一种生日花,每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和寓义……” “我不知道你还懂这么多。”我也来了兴趣,“那绣球花代表什么?” “它的花语是希望。”店主微笑,“受到这种花祝福而生的人,极富忍耐力和包容力。他会带给许多人希望,自己的人生也非常的丰富。” “听到没有,我会带给你希望。”明杰得意了。 我嗤之以鼻,转向店主,“老板,给束绣球花让他臭美去?” “绣球花现在这个季节可没有,得过两三月。”店主笑了,“你不是要选薰衣草么?” “对啊,薰衣草也是生日花么?”我从花筒里抽出一支薰衣草,嗅了嗅,不经意地问,“它的花语是什么?”虽然喜欢了这花这么久,却从来没问过它代表了什么意思。 “不,它不是。”老板笑了,“薰衣草的花语,是怀疑和不信任。”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怔了怔,我最喜爱的花,竟有这般不讨喜的品性?我突然想起了关于薰衣草的那个传说,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不快。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那我的生日花是什么?” “怎么会是这种花?”店主听了我报出的日期,突然笑了笑。 “是不是喇叭花?”明杰糗我,我笑着捶他。 “是风铃草。”老板看着我俩嬉闹,也笑了。 “这花不丑啊。”我傻愣愣地道,“你干嘛还这表情?” “当然不丑,还很美呢。每年夏季我店里的风铃草都是从丹麦引进的,是很好的品种。”店主笑了,“我只是想起了风铃草的由来的神话。” “还有故事?”我兴趣来了,“讲来听听。” “希腊神话中出现的风铃草,被太阳神阿波罗热爱。嫉妒的西风便将圆盘扔向风铃草的头,这时流出来的鲜血溅在地面上,便开出了风铃草的花朵。”店主道,“因此,它的花语就是嫉妒。凡是受到这种花祝福而生的人,独占欲比较强,希望恋人二十四小时都属于自己。不过,这样多半会产生反效果!” 我和明杰都愣了愣,然后,明杰就慢慢地扯开了唇,对着我笑。我气结地瞪了一眼,对着店主嚷:“你记错了吧?这是不是我的生日花啊。” “不可能记错,我都能背了。”店主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书,打开,“你看,我说我没有记错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儿?我为之气结,看到明杰忍俊不禁的笑容更是恼羞成怒,狠狠地捶了他肩膀一下,在明杰愉悦的笑声中转过身气急败坏地跑了。 我专程去网上查了查风铃草的资料,知道店主所言非虚。 心里有些不安,为什么那么美丽的花,却代表了妒忌?我喜欢的薰衣草,外表那么娴雅朴素,却代表怀疑?这简直就是上帝的恶作剧,把恶毒的诅咒强加予了美丽的事物。 不过,这小而短暂的不愉快,并没有在我心里停驻太久,我沉浸在与明杰甜蜜的爱情里,没过多久,就把双草的诅咒抛到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 你相信花语吗? 我?我信我所不能解释的一切。 寒假,骆雅上来看我。 “你和明杰在一起?”骆雅愣了愣,瞠大了眼。 “这是什么表情?”我不满地嚷。 “姐,你不介意就好了?”骆雅的表情忐忑。 “介意什么?”我不明所以。 “你不知道?哦,老天。”骆雅低低地惊呼一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端起茶杯,沉下脸,“别打哑谜。” “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在你没回来之前,他们谈了两年多的恋爱。” “叭”的一声,茶杯掉到地上,应声而碎。 我有一秒的失神,抬起眼,骆雅担心地看我。 我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在明杰之前,我也谈过恋爱。” 她松了一口气,“姐,真的不介意?” “你也说了,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我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既然是曾经,还有什么好追究的。” 明杰就从来没有追问过我的过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点不舒服。 一不留神,手指被玻璃划破了。血一点一点地浸出来,迅速染红了手指。 心竟然乱了,如果对象不是陈陈,可能我不会有丝毫反应。 但对象是陈陈,哪怕只是曾经。 我最心爱的男人和我最疼爱的妹妹。可能吗? 女人一旦犯起疑心病,是最可憎的。 许这就是他们瞒住我的原因吧? 已经被我淡忘的薰衣草的花语猛然在脑中一闪而过,我突然很憎恶起自己。骆琳你怎可怀疑明杰与陈陈?他们都是那么爱你。 与明杰的婚期定在五月。 装作对他与陈陈的曾经完全不知。 心快速地沉沦,不知不觉中,对他的依恋如此深了。 甜蜜中有一点儿心慌,突然觉得对明杰,知之甚少。 特别是知道他与陈陈的曾经以后。 他了解我,多过我了解他。 “大概是婚前恐惧症。”陈陈笑,脸色有丝苍白,最近她经常不回家,说公司很忙,偶尔回来,也行色匆匆。 “你脸色很不好,病了?”我惊诧她憔悴的神色,“别太拼命,身体是自己的。” “知道了,别为我担心。”陈陈的笑容很勉强。 周末,明杰给我打电话。 “骆琳,对不起,今天不能过来了。” “可是,我很久没看到你了。”我柔声撒娇。 “今天真的不行,我公司有事。”他的声音有丝烦躁。 “出什么事了?”我敏感地问。 “没事,放心。”明杰顿了顿,极歉然的语气,“对不起,我明天来陪你。” 难得会有冬日暖阳,明杰真是没福气,搁下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平时逛街都约了陈陈,可她最近总是不见人影。 决定去她公司找她,给她一个惊喜。 远远的,在她公司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踏了进去。 我身子一软,靠在路边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竟是明杰! 陈陈出来了,挽着明杰的手臂。 她的面容仍有丝憔悴,但脸色已不再苍白。 呵她是那么美丽,这个季节的任何一款小一号的衣服都可以穿在她的身上,把她装扮得顾盼生姿。而且,她那么年轻,咄咄逼人的年轻,而即使我同她一样年轻的时候,也不曾拥有那份绝俗的美。 明杰,明杰,你不是公司有事么? 仿佛有千百个小人儿在我脑子里跳舞,踩得我头痛欲裂,他们嬉笑着在我耳边不停地喧闹,“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 明杰扶着陈陈的腰,上了一辆的士。 我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了力气,钻进一辆的士,我吩咐司机,“跟上前面的车。” “小姐,你是公安局的?”司机好奇地打量我。 我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车子。 前面的的士左转,滑进三环路上的一条岔道。 我的心脏剧烈狂乱地跳动,像是每时每秒都有可能从胸中蹦出来。 去哪里,你们要去哪里? 的士稳稳地停在一个围墙的大门口,我猛地闭上眼,不敢看那围墙外的招牌,但是,它仍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猛地扑进我的眼帘----市妇幼保健中心。 我把头伸出车窗,开始呕吐。 的士司机在旁边大叫:“哎呀,小姐小姐,拜托你下车再吐好不好,我刚洗了车,哎呀你搞错没有……” 我充耳不闻,浑身发抖,控制不了地呕吐,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我多想把我刚才看到的一切忘掉,多想把让我恶心的一切吐干净。 骤然闭上眼睛,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进了眼眶里,心中掠过一阵痉挛,抽搐得浑身痛楚。 咬紧牙关,度过了这阵痉挛,才发现,泪已悄悄爬满了脸颊。 一滴泪水滴到我的手上。 十指连心,于是,我的心也湿湿的。 不,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应该相信明杰,相信陈陈! “陈陈,是我,你在哪里。”我颤抖着,颤抖着,不停地颤抖。 “姐啊,有事吗?我在加班!” “没事。”我挂了电话,全身冰冷,心一寸一寸成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楼下花店的小弟殷勤地招呼我,“骆小姐,薰衣草没到,不过有新到的红玫瑰,可要买些?” 花店刚卸完货,玫瑰花瓣如绒毯般铺满一地,殷红如血,触目惊心。 呵这个城市的玫瑰泛滥成灾,如同我廉价的爱情。 我踩在那一地花瓣上,“吱吱”作响,它们跟着我的心一起呻吟。 晚上,我开始发烧。 喉咙里仿佛有团烈火在熊熊燃烧,我支起身子,去倒水。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脑子里仿佛有十五个小人在打水,七上八下。 手指哆嗦着,竟举不起一只茶杯的重量,我看着它重重地跌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丁当”。 地板湿了一片,那杯水好像是泼错了地方,它们明明正在向我的心里流去,然后,氤氲着,氤氲着,从我的眼中流出。 哦,明杰,明杰,明杰…… 四周一片漆黑,不……你怎可失去他,没有明杰的世界,就是一片漆黑!打电话,给他打电话。 哦,明杰,我不管你的过去,不管你的现在,只要你的将来…… 我已经原谅他了,我知道。 我无条件轻易谅解了他,我输得无力自拨。 长时间的拨号音,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特别空洞和刺耳。 明杰,接电话,接电话,请你,请你,求你…… “喂——” 我“叭”地一声挂掉电话,那个声音,比我甜蜜,比我温柔,即使化成灰我都认得,那是我从小听到大,听了二十年的声音,陈陈的声音! 我冲到浴室,拧开水笼头,把头浸到水里。 原来,现实是我逃不开的,命运也是我逃不开的,幸福就像水中的倒影,永远美丽、动荡、诱人,而不真实! 世间能有几个人能抓住水里的倒影? 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我硬生生地倒抽一口气。 镜中落汤鸡一样滑稽的人影是谁?苍白的脸色,红肿的眼泡,无神的眼珠,干裂的双唇,瘦削的双颊,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这丑陋的女人是我么?抓过毛巾,我发疯一样地擦试镜面。 原来……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呵…… 辗转难眠,天明时才沉沉睡去。 醒来天已大亮,客厅里有轻微的人声,我披上睡袍走出去。 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惊慌地分开。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奇怪自己竟然这么冷静,然后,冷冷地,不动声色地道歉:“对不起,打扰了。” 全身僵硬地退回房间,锁上门,似乎被刚才的一句话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再也支撑不了自己的体重,虚脱一般跌坐到地上,这才感到一阵撕裂我的痛楚从我内心向四肢扩散,使我窒息,使我紧张,使我想放开声音狂哭狂叫。 “骆琳,开门!”明杰在门外嚷,“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明杰,你是那样懂我,你怎知我想成了哪样? “开门,骆琳,开门!”急切的声音伴着拍门声,如重锤般一下一下敲进我的耳膜,刺激着我敏感脆弱的神经。 我捂住耳朵。 “姐,你开开门,开开门,……” 滚开,滚开,头仿佛比昨晚烧得更厉害了,我绝望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 多么老套的情节! 红尘万丈,爱情游戏不过是这样罢了! 对不起,我想抽支烟。 你要不要来一支? 呵呵,乖宝宝。 我记得跟你说过。 不酗酒。 最多一杯,偶然,极偶然的,喝过两杯。 是的,快要到令我精神紧张的情节了。 “咚!”门被明杰撞开。 我的强烈支撑的意识在那一刹那崩溃成千万片碎片。 “骆琳!”明杰拥住我发抖的身子,“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我捂着耳朵尖叫,“滚开,滚开!” “骆琳!”明杰吓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我发疯吧,是的,是的,这才是我的本性。 “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陈也吓到了,冲过来抱我。 “不要碰我。”我挣扎着推开她的手,“那是怎样?是怎样?” “我……”陈陈咬了咬唇,语塞了。 呵多可笑,还想把我当成傻瓜肆意愚弄么?是了,今天是四月一日,我便是最大的愚人! “明杰,从这一刻开始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头又开始痛了,我把手压在额上,如果能停止这份头痛…… 明杰和陈陈都呆住了。 呵,看他们的表情,是惊喜吧? 一时间,我竟觉得自己好潇洒,好自在,好洒脱。又觉得自己做得好漂亮,好大方,好有风度—— 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几乎想大叫几声,来赞美自己! “骆琳!”明杰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沉痛地,受伤地叫,“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对我,竟连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呵有的,我曾经是那么相信你,相信你和陈陈,可是,你们联合起来,把那份信任打破了。 “姐,真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陈陈的脸一团花,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泪眼婆娑,她依然美得让人怜惜。 哦,这一刻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嫉妒她,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 “好,你说!是怎样?是怎样?”我不知道怎么来了力气,猛地站起来,逼向陈陈,“你敢说你们的拥抱是我看花了眼,是我凭空的幻觉?” “骆琳!”明杰拉过我,挡在陈陈面前,阻止我的逼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冷静一些,我以后会告诉你详情的。” 哦,明杰!你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保护她了,是吗?而我甚至还没有做什么,我的头又开始昏了,我的自尊,我的骄傲,我的心,通通受伤了。 “何苦来招惹我呢,何苦让我做这样荒谬的美梦……”我退了一步,泪水模糊了双眼,“如果你要采撷的是烈焰中的玫瑰,又何必来招惹一朵自生自灭的雏菊……” “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我跟你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明杰又急又气地嚷,“我跟陈陈之间清清白白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他的声音好大,我的头又昏了,我的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他叫什么?他叫什么?该叫的是我!是我!他怎么可以叫得比我还要大声?闭嘴!闭嘴! “是吗?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哪里来的?你为何会陪她去做产检?你敢说那个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叫出声,哦……我不能再憋在心里了。 像被针猛地一刺,明杰松开抓住我肩膀的手,后退了好几步,我抬眼,看到他们两人的脸色迅速苍白。 “你跟踪我们……”明杰铁青着脸,狠狠地瞪着我,“你竟然跟踪我们……” “我庆幸我跟踪了!”哦,不,我明明不是想这么说的,明杰的表情让我有丝害怕,可是,一转眼,我的骄傲又来了,我的自尊又来了,它们迅速击败了我的害怕,我挺直了背。 “不,姐,BB不是明杰的……”陈陈冲过来,又急又慌又乱。 “陈陈,不要说了。”明杰大声喝止她,“如果她对我们没有一点信任,如果我们在她的心里是这样的龌龊,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他竟这样说,他竟这样说!头又痛了,痛得像要把我的头炸开,泪水穿过鼻翼旁的小沟,再滑过嘴角,咸咸的,哦,原来伤心跟幸福是一样的味道,咸的,咸的,咸的! 我抬起眼,看向明杰,他转过脸。我又转过头看向陈陈,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的视线停在她的肩上,这才发现,她肩上披着我织给明杰的那件外套。 “既然如此,它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我惨笑,冲过去,一把抓过那件毛衣,冲进了厨房,拧开煤气灶,我把毛衣甩在火苗上。 顷刻间,厨房充满了一股焦臭味。 “你疯了!放手,放手!”明杰跟出来抢我手上的毛衣,我死死地抓住,把它按在火苗上,火苗舔上我的手,刹时把我的手烫破一层皮。 竟不痛!它哪里有心痛? “放手,你疯了吗?快放手!”我的力气出奇地大,明杰竟掰不开。明杰,明杰,人都不要了,还留着一件衣服做什么?让它灰飞烟灭,让它灰飞烟灭。 “啪!”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 “哦,老天!”陈陈低声惊呼! 房间很闷,闷得令人窒息! 毛衣从我的手里松开,我捂着脸,抬眼看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脸色又迅速滑向惨白,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他的左手紧紧抓着毛衣,每一个关节都青筋暴起。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个女人幸福地问躺在她身边的男人,你以后不会打老婆吧? 呵怎会?即使是把全世界的珍宝堆到我面前来求我打,我也舍不得! 真的吗?不管发生什么事,也永远不会吗? 永远不会! 呵,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死死地瞪着他,我要把他的每根神经每块肌肉每条纤维每根骨骼都看清楚,我感觉我的心脏被绞紧,被压榨,被碾碎,心里,更是充满了伤心,绝望,愤怒和耻辱。 “骆琳!”明杰惨白着脸,失措地伸手想探上我的颊。 “不要碰我!”我大声尖叫,猛地转身冲出门,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骗人的,逃开他,逃开他们,逃得远远的!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我奔下楼梯,奔上马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开他们,逃开他们…… “骆琳!”明杰追了出来,我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太可怕了,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明杰,这个我爱得发狂的男人,他今天算把我折辱够了,他一定得意极了,他该大笑了!哦!这世界多奇怪,人类的感情多奇怪,爱和恨的分野多奇怪! “骆琳,你停下来听我说!” 不要听,我不要听,逃开,逃开,逃开,我只想逃开。 我冲上人行道,险险地擦过一辆飞速开过的卡车。 “的——” 身后传来奇怪的丁咚声,沉闷的撞击声,汽车的喇叭声,似乎,隐隐的,还有明杰的呼叫。 我猛地停下脚步。 迟疑地,我没有转身,身旁的人流潮水一般向身后涌去,明杰,应该跟上来了吧…… 我猛地转过头,刚才我擦身而过的卡车停在马路中央,车头前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水泄不通。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空气中飘浮着恶运的泡沫,我嗅到它腥臭的气息,不,不会是明杰,我冲过去,挣扎着挤进人潮中,不会是明杰,不会! 不会是,不会是,我的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哦,明杰,明杰,明杰…… 那么多血……哦,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出,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的样子,我手忙脚乱地捂着他全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血液,哦,不要流了!不要流了!停止!停止! 明杰静静地躺地血泊中央,就像躺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床上,那么鲜艳,那么鲜艳,那么鲜艳,我的眼睛迅速被它们染成鲜红。呵……一个人的血怎么可以那么鲜艳? “骆琳……”明杰睁开眼,看到我泪眼朦胧的脸虚弱地笑,“你跑得好快,我差点追不上……” 哦,这不是我要的,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结局,我哭不出声,只望着他疲惫的脸,任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的手无力抬了抬,似乎想帮我擦眼泪,我抬起他的手,放到脸上,他小心翼翼地勾掉我的泪水,轻轻抚摸我的左颊:“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不要再说了,我不怪你,不怪你……”我抱紧他,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我竟无能为力,“支持下去,救护车就要来了,支持下去……” 迷迷茫茫中,我恍惚看到他的脸色苍白沉肃,黑眼睛里却闪烁着鸷猛的光,他的左手动了动:“毛衣,……坏了!” “会有的,等你好起来,我天天都帮你织,天天都织……”我瞪着那件支离破碎的毛衣,泣不成声,该死我的为什么要烧那件毛衣,“你会有很多件很多件……” “真的?”明杰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我面前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就像商店的霓虹灯似的一明一灭,“骆琳!……相信我……和陈陈……” “明杰,哦,明杰……”你不要这么残忍,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骆琳……”明杰的手软软地滑下我的脸颊,无力地跌落到地上,“我爱你……” 我的视力在溃散,只觉得他的影子在我眼前旋转摇晃,我努力想辩认他眼中的神色,想集中自己紊乱复杂的思想,可是,头越来越痛,越来越痛,所有的思想都在未成形前就涣散了。只觉得内心深处一阵尖锐的,像撕裂般的痛楚剧烈而狂猛地侵蚀着我每根神经—— “不——” 一连几天,我都是昏昏沉沉的。 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着明杰的影子,无论是醒着,或是在睡梦中,我都看到明杰,用一对燃烧着的眸子瞪着我,用一双冰冷的水抓紧了我,狂怒地喊,“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哦,明杰!明杰!明杰!我叫着,哭着,明杰!明杰!明杰!我哭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要抬起身子来。 那对燃烧的眸子,那双冰冷的手,那狂怒的声音,至今仍是上天惩罚我的梦魇! 明杰,明杰,请你原谅我!请你不要再惩罚我! 五月,陈陈做了新娘。 新郎是个年轻的男孩儿,有一头乱糟糟的卷发,一张倔强的嘴唇,一双桀傲不驯的眼。 “姐,这是珏,BB的父亲!” 不重要了,明杰都死了,真相是什么,我也不想再探知。 如果明杰还活着,我也会是五月新娘。 “珏开始并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我求明杰陪我去做人流,那段时间,我很彷徨,很无助,但明杰一直在我身边安慰我,还劝我留下BB,他说珏一定会要这个孩子……” 明杰,你的死,成全了陈陈。 我捧着明杰的骨灰,静静地站着,不动。 呵,明杰,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不会选择不信你。 我受嫉妒的诅咒而生,血液里天生奔流着怀疑的因子。 可是明杰,我们错了吗? 如果我们没错,那么错的又是谁呢? 五月了,风仍是冷,吹得树叶哗哗地响,像是心碎的声音。 我站在窗前,慢慢地闭上眼睛。 泪,流了一脸。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独自一人在家看影碟。 明杰走后,我习惯了做什么都一个人。 内容不太记得了,片子好像叫什么……对了《原罪》。 演了没多久,突然听到男主角的一句台词。 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所有的意识顷刻间支离破碎。 眼泪夺眶而出,我捂住胸口,心痛得几乎窒息。 他说的是: 爱情不是任何人的,它只属于相信爱情的人。 在想什么? 你这是抗议吗? 之前是谁坚持要听完来着? 呵呵,你不像是一个会经常抱怨生活的人。 有的,偶尔,不经常。 因为知道抱怨也没有用,生活并不会因了你的抱怨而更加美好。 很抱歉影响了你的心情。 对生活不要奢求,就不会长期滞留在灰色地带中。 呵,你真是可爱。其实大多数人都是驼鸟,不单是我。 明天下午四点? 好的,让我记一下。 哦,对不起,明天下午四点不行。 我要去医院看一个朋友。 呵呵,也许又是一个新的故事。 换个时间吧。 那只好下周了。 下周一晚上如何? 谅解我的突然变卦? 谢谢你的谅解。 下周见! [附]风铃草,桔梗科。二年生草本。种子繁殖,原产欧洲南部,我国各地都有栽培,可布置花坛或用作切花。茎有粗毛,多分枝。叶广披针形,上部叶基部半抱茎。初夏开花,钟状,有紫、粉、红、白等色,顶生总状花序,甚美丽。 [附]薰衣草,唇形科。落叶灌木,高三十至八十厘米。叶对生,线形或线状披针形。轮伞花序,在枝顶聚集成间断的穗状花序,花冠蓝色。小坚果。原产地中海沿岸,南欧国家栽培较普遍,主要用来提炼薰衣草油,用作香水原料;还可防衣物虫蛀或药用。 正式版 第六章 昙花的诱惑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7:00 本章字数:11574) 今天你很漂亮。 哦? 推掉约会? 不会是为了听故事吧? 那晚餐一定泡汤了。呵呵。 真的? 要不要试试我做的皮蛋瘦肉粥? 没关系,怎么这么客气? 我手艺不错的哦,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尝到的。 怎么样?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谢谢夸奖。 不,平时很少下厨的。我只有煎蛋和这粥做得最棒。 我这人对吃不怎么讲究,不讲究气氛,也不怎么讲究味道。 是啊,许多人说味道平平的东西我吃了过后都觉得还不错。 好养是吧?呵呵,我听过别人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胃。 先不论真假了,其实这句话对女人也何尝不可以套用?如此想来,要取我的心岂非如同探囊取物? 别笑了!呵呵,很好笑吗? 我朋友?哦。是车祸。 有点严重,小腿骨折,左胸肋骨骨折。 得休养好长一段时间了。 今天想听什么? 它?你确定? 不是不行,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对一夜情怎么看? 我?呵呵,听完故事再讨论如何? 是的,一夜美丽的故事----昙花的诱惑! 头很痛。 昨天真不该喝那么多酒。 迷迷糊糊的,犹未完全清醒,我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被子滑到了腰部。 还以为红酒喝起来甜甜的,不醉人呢,看来真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仍未睁开眼,我伸手抓被子,想不到那被子竟像重若千金,扯了好几下都没扯动分毫,怎么回事儿?我的手又探了过去。咦?怎么薯条跑到床上来了?这只大笨狗,老是喜欢爬床?阿仁什么时候才把它领回去啊? 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悬着的镜子映照出的自己仍是一副慵懒的姿态,阿仁曾说我只有刚睡醒的时候还像个女人,有那么一点点女人味儿,像只懒洋洋的猫,可白天却精神抖擞得像只母老虎。 “呵呵。”我忍不住笑出声,这个死阿仁,为了损我什么词儿都想得出来。 我又扯了扯被子,仍是扯不动。阿仁养的这只大笨狗也太离谱了,教训它好多次叫它不要爬床,它反倒越来越来劲儿。我吸了一口气,准备骂它了。 “薯条,坏狗,笨狗,叫你不要爬妈妈的床。快起来,再不起来我把你剁成二十八块做狗肉包子。”好困!打了个呵欠,闭上眼,我懒洋洋地威胁它。 立即感到有只温热的舌头在舔我的脸。这笨狗今天怎么这么听话?睁开眼,那只巨大的金色牧羊犬就在我眼前,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伸着舌头,对我媚骨地笑。 我好笑地数落:“崽崽,今天怎么这么乖?一叫你就下来。”伸手奖励地拍拍它,继续拉被子,怪事,还是扯不动,我一愣,还没回过神儿来,身后却有一只胳膊伸过来,搭到我的胸口。 人胳膊? 我头皮一麻,抬眼往天花板望去,镜子中的我果然是给一个人的手拥住,那只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好像还是----男人的手?我大惊,头一下昏了昏了,搞什么?等等----镜子?我屋子的天花板好像没有镜子……天花板上装镜子……只有阿仁那个暴露狂才做得出这种事儿,还给这个屋子取个怪名叫“坦荡荡斋”…… 阿仁? 我再抬眼看了看天花板,好熟悉,眼睛里往房子四周里扫了一圈儿,全是我熟悉的摆设,错不了,正是阿仁的狗窝,正是阿仁的“坦荡荡斋”。 惨了。 我想我知道我身边的人是谁了! 轻轻抬起那只胳膊,我转过身。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千万千万别是他!阿弥陀佛!掀开被角一瞥---- 我像被整个儿丢到了冰窑里。 幻想破灭。 没错,那颗完全罩在被子里的脑袋,是阿仁的! 放下被子,我在心里哀叹,老天爷啊老天爷,你跟我开了个什么样的玩笑啊?昨晚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 又要细节? 呵呵,这个细节可不能跟你讲! 不行,小贪心鬼! 还是跟你讲我与阿仁之间的关系吧。 阿仁是我在考美院的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我却正面临高考。四川美术学院是许多人趋之若鹜的学校,也包括从小一直喜欢画画的我。还未到考专业课的时候,我却提前到了学校,因为有个旧同学说她在川美找了个老师带她,专业成绩进步得很快,并在电话中极力怂恿我诱惑我。 我心动了,背着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去了,去了才知道,她根本不是找的什么“老师”,那带她的男孩子原来却是川美大二的学生,出来带学生给自己赚学费的。长得高高大大的,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很年轻,还牵着一条巨大的牧羊犬。 没错,就是薯条。 开始我是很失望的,那男孩子身上太干净了,与我想像中满身油彩污渍的艺术家大不相同,不过很快,我就被他折服了,他真的真的很有才华。我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川美,做了他的学妹。 他就是阿仁。 后来才知道,他在学校竟是大大有名的人物。 不错,因了他的才华。 爱他?是的,爱他。 因为带过我一个多月的课,因为非常佩服他感激他,最初的时候,在私底下我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老师。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对他的“学生”有多大的吸引力,看看罗丹和他的情人就知道了。 后来和他熟了,很熟了,非常熟了,熟到称兄道弟的时候,仍然爱他,只是,一直都是暗恋而已,因为他已经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朋友。 这可不好形容。呵呵。 是的,阿仁爱她,爱得简直快要发疯。 那女孩儿娇娇的,柔柔的,水灵灵的,站在他身边像一只依人小鸟儿,她的一个甜笑,一个薄嗔,都足以使阿仁神不守舍。若是泪珠儿一来,高高大大的阿仁顿时手足无措,又疼又哄又慌又乱,全无一丝平常的粗硬线条儿,那女孩儿,是阿仁的绕指柔。 她叫叶培。 不,不熟。怎么说呢,我和她是那种非常熟的生人,因了阿仁的关系。 没了阿仁,我们之间的熟识会顷刻间不算数。 羡慕她。怎么可能不羡慕呢?那女孩儿得到了阿仁全部的感情,她是阿仁心中的女神。也许,在羡慕之外,还是有一丝丝妒嫉的吧。 阿仁很喜欢狗,薯条是他养了很多年的狗,跟他一直形影不离。但叶培不喜欢,因为薯条很喜欢咬她的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叶培的鞋有什么让它觉得是很特别的东西,它只咬叶培的鞋。 阿仁舍不得把薯条送人,于是薯条只好在它的主人拍拖后开始过起流浪的日子,每次叶培过来,阿仁便把薯条牵到朋友处寄宿,免得叶培看到它生气。但叶培仍是固执地要求他把薯条送给别人养。 正当阿仁左右为难的时候,我木头木脑的钻了出来,阿仁大喜过望,后来常常说我是他的救星。我整个大学生涯都是在校外租房住,于是,从我跟阿仁学画的第一天开始,我也正式多了一条叫薯条的狗。 不,不是送给我,只是放在我这里寄养,他常常过来牵薯条出去玩的。只是,这一养,就养了四年,养到现在。 后来?后来叶培对薯条当然没意见了,因为阿仁骗她说把薯条送给我了嘛。 不过薯条平常倒也很乖很听话,只除了一点不好,特别喜欢爬床,怎么教它也不肯改,最是让我生气。但也只是气气而已,那狗简直贼聪明,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看到你生气时老是摆出一副可爱得不得了的模样,叫你怎么也不忍心打它骂它了。 便这样过了四年,看他与叶培之间的故事像看一出喜剧表演,我总是感觉他们像是童话里的人物,不像是在真实的生活。 羡慕?不,不羡慕这样的感情。 说实话,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这个人很平凡,很务实,对感情的要求是那种细水长流的体贴,知冷知暖的关怀,是那种只需要一个小动作就对对方的心意了然于胸的知心的感觉。 对,不着痕迹又处处不在。 那般的轰轰烈烈,太强烈的方式,我负担不来,亦承受不起。 但是还是有羡慕的,羡慕她得到了阿仁全部的爱恋。也许人对于得不到的东西都是永远割舍不下的。就像蜗牛羡慕马有四条跑得飞快的腿,马羡慕小鸟有一双可以自由飞翔的翅膀,小鸟羡慕狮子有一张能撕碎任何东西的血盆大口,狮子却又羡慕蜗牛不吃不喝还长得挺肥…… 不准笑。呵呵。 是的,四年间,他们经常分分合合的,为什么我也不是特别清楚。阿仁不是个多嘴的男人,也不会舍得说他深爱的叶培的半句不是。 但我仍能从周围的朋友圈中隐隐知道一些,叶培是个很迷人的女孩子,身边当然不乏有其他的人愿意充当护花使者的,而叶培的态度却暧昧不明,这便是阿仁痛苦之所在。 对,那晚也是,不过,那晚与平日不同,那晚不是平日的小吵小闹小争执,那晚,他和叶培分手了。 我接到他的电话,牵着薯条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很多酒了。 他不诉苦,从不。他只是喝酒。 我的酒量并不好,但是,我仍一杯接一杯的陪他,我们喝了多少,我不记得了,我们怎么开始,我也不记得了,唯一的记忆是他的怀抱安全又温暖,他的身体仿佛是从我身上遗落已久的拼图,我们身体与身体之间的契合是那样完美无瑕,我甚至贪心地幻想着,其实我们的心也像是融为一体的吧…… 别流口水了,擦擦。 呵呵,不能讲了。 现在画面回到第二天清晨。呵呵。 是的,其实我并非就醉得不省人事,我相信阿仁也一样,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可以阻止自己犯错却没有阻止,也许,我们私底下都有一点自私,试试吧,放纵自己一次,又会如何呢? 但现在真是有点后悔,我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阿仁,他睡着了真是谁都唤不醒。 以后该怎么面对他呢? 他的手臂仍搭在我身上,他的手指纤长干净白晰,我曾取笑他,不屑地喻为艺术家的奶油手,没有一点男子汉气概,曾恼得他半天不理我。 轻轻托起他的手,一瞬间,我仿佛抓住了生命的全部健康与真实。举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我磨蹭着,贪心地,只这一次就好,只这一次…… 贪婪地盯着他脸,从未如此近端详过他的模样儿,他真是长得很好看,他懒懒的,带笑的眼睛,他希腊式高耸的鼻子,他棱角分明的唇,他一头乱七八糟的栗子色的卷发,他孩子气的微笑,这一切都远远的远远的在四年前,那个秋天金黄的落叶与人群之中蛊惑着我,我毫无理由就为他魂飞魄散。 但是,他要采撷的是烈焰中的玫瑰,而我,顶多是一朵自生自灭的雏菊。 以后该怎么面对你呢? 一时心乱如麻,我轻手轻脚地滑出被子,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趿着鞋,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回过头,我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阿仁,这男人,仍是叫我心动。让我静一静,我要好好想想。 薯条蹭到了我的脚边,我低头看它,它歪着脑袋盯我,蹲下身,我拍拍它的头:“崽崽乖乖呆在爸爸这里,别吵爸爸睡觉哦。” 它“呜呜”两声,仍在我腿边蹭来蹭去,我轻声安抚它:“崽崽乖,妈妈过两几就接你回去,听话。” 它不再闹了,趴到地上,仍用它那两只乌黑的眼珠儿默默地瞅着我,我再次拍了拍它的脑袋,转过头站起身来,如果继续被它用这样“楚楚可怜”的眼神多看我一会儿,我绝对是走不出去了。 轻轻关上门。清晨的微风徐徐,有些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腿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坦荡荡斋”在我身后,薯条在我身后,阿仁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 当然没完,就这样完了你又会恼我了。 现在不抗议了?呵呵。 你觉得这故事会怎么发展下去? 为什么呢? 可是,你凭什么以为阿仁就一定会爱上我呢?你别忘了,他经历过一次那么刻骨铭心又轰轰烈烈的爱情。 有点儿强词夺理,不能说服我。呵呵。 后来? 后来我回家啦! 哇,脾气来了。呵呵。 不逗你了,接着听吧。 我把自己埋在床上,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念头----我该不该爱情大逃亡?是不是应该躲开阿仁?躲到他永远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去哪儿呢?西双版纳?敦煌?西藏?丝绸之路?……管它呢,先走了再说,反正是不能呆在这里了,一直都因为舍不得阿仁而下不了离开他身边的决心,这次是一定非走不可了,收拾东西去。 我爬起来,从床下拖出一个大旅行袋,开始收拾衣服,似乎也没有多少可供我收拾的东西,搞定后,我拍拍手,坐到镜子面前抓起梳子,不经意抬眼看镜中的自己,竟愣住了---- 镜中的女人酡红着脸,眼神朦朦胧胧的,像是罩上了一层雾,唇有些微微的红肿,透着薄薄的光泽,这样的女人,这样的我,这样的妩媚,娇艳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好像人们通常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的,对吧? 性感的女人最美?怎么说? 舒琪?喜欢。 但我更喜欢张曼玉,呵呵。你的论据又不能成立。美应该没有固定的模式的。 还是回到故事中来吧。 有人说,一朵花的美丽在于它的绽放。 却不知道,花的绽放同时也意味着花芯的破碎。 何况,这朵花绽放在了不属于它的季节。 这便是我面对镜子那刻的想法。 花儿在怒放时是最美最夺人心魂的,但是盛放过后凋零便会接踵而至。阿仁降生在寒风飔飔的十二月。那个时节,是花草的祭日,冰雪的生日。那个时节,只允许盛放一种叫做梅的花儿,似叶培般娇嫩,柔白,水灵的花儿。 我出生在四月,怕冰雪的寒霜,我甚至觉得自己不能算是一朵花儿,我没有玫瑰的高贵艳丽,没有水仙的清雅脱俗,没有郁金香的落落大方,倒觉得自己像是一茎草了,绿草岂能扶雪花? 昨晚,就当做一场梦吧。昙花一现而已。 昙花? 回过神来,对了,我种的那盆昙花本应该是昨晚开花的,可是……急急行至窗前,推开紧闭了一夜的窗,窗上悬着的风铃立即叮叮咚咚地跳跃起来。 触目所及,蓦然发现,昨日还是傲然向上的那朵昙花花蕾,在今晨的微风中已是一朵黯自神伤的残彀,我的手抚上已经凋残的洁白花瓣,心里有丝淡淡的遗憾。那洁白的花蕾在无人观赏的黑夜里绽放又凋零,再也不会有美丽的第二次。 又突然觉得自己便像是这朵昙花了,在昨夜,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有过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丽,谁也不知道它是否希望能够有人观赏到它蓄积一生才如此美丽的葬礼。 阿仁,我昨晚也为你盛开了,但你我又怎会知道,昨晚会不会是我们之间情份的终止? 我呆呆地站在窗前,脑子里又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思想压得我有点头疼。我揉揉额头,别再想了,该走了。 提起旅行袋,我拉开门,如中雷击,我手中的袋子掉到地上----阿仁? 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薯条一下子就扑到我的身上,我拍它,抱它,牵它进屋,我一屁股坐到床上,一直不敢抬眼看阿仁的表情。 半天没声音,我悄悄抬眼,看见他提过门边的旅行袋,关上门,坐到了摇摇椅上,他的眼神扫过来时,我赶紧又垂下眼睫。 “要去哪里?”他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我心虚地瞥了他一眼,吱吱唔唔地:“哦……我很久没出去写生了……想出去逛逛,收集素材。” “哦?”他的眉挑了一下:“为什么不约我一起去?” 我的心猛地狂跳一下,他?说什么?望进他的眼,他的眼中有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儿。 “我……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有空嘛……”我越发慌乱了,脸上瞬间飞起了红云,我两只手交叠着,有些不知所措。 他默默地瞅了我半晌,我觉得我就快要透不过气儿来了,急忙又低下头。 他走到我身边,在我面前蹲下,抓住我的手,我微微一怔,抬起头,他的脸近在咫尺:“小凡,我不准备对你说对不起,你知道我是个喜欢用行动表达一切的人,不负责任的男人才爱说对不起。”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沉默,久久,才说:“我从没想过让你负责任。你仍然是自由的阿仁。” “你就当是我自私吧,我不是要对你负责任,我为自己想得更多,我想换一种生活方式,也许我更适合过平静的日子。”他托起我的脸,很认真很认真地:“小凡,我承认我还未到爱你的地步,但是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没人能如你般剔透,我想,我自己都没有你了解我了解得那么清楚。” 我听着他的话,傻傻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好吗?”阿仁的声音飘在耳边,久久回旋,是诚恳的。 我怔怔地看他,半天,才憋了一句话出来:“可是,如果你对平凡的日子感到厌烦了呢?”我不敢提叶培,怕破坏了现在难得这么旖旎的氛围,虽然,叶培哽在我的喉边,像一根刺。 阿仁望着我的眼睛,他的眼里又带起了笑,他的头轻轻靠过来,放在我的双膝,我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的头。他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小凡,我的心像一根一次次紧绷又一次次徒然放松的橡皮筋儿一样,很累很累了,再也经受不住一次轰轰烈烈了。” 泪从我的眼中滑出,带着对面前这个男人的心疼、怜惜、珍视与爱慕,缓缓滴落到他的发梢上。 他抬起头,伸出纤长白晰的手,帮我拭去颊上的泪珠儿,他的声音顷刻间变得有些暗哑:“好不好?” 望进他的眼,他的眼里有希望的火苗儿在跳跃。 为什么不呢?这个男人我爱了四年了。为什么不呢?我本也是自私的,能和你在一起,不计较了,什么都不计较了。 我点头,笑,含着泪:“好!” 我就这样开始了新的生活。 阿仁的理想一直都是想当个专职画家,毕业两年了,他一直都没有找过工作,只安心地画画,但我们开始恋爱后,他却想搞个画廊,他说:“我要尽我所有的能力让桑小凡拥有一切,让你过这世上最让人羡慕的生活,让所有的女人都嫉妒你。” 我用嬉笑来掩饰心中的不安:“哈,你是要让所有的男人都嫉妒你吧?”心里却想着,你的心里,是不是想着叶培也可能会嫉妒我呢?你仍对叶培有所牵挂吗? 他立即拥住我,咬我的耳朵:“你不知道吗?现在所有的男人都在嫉妒我了,呵呵。有你在我身边,想不被嫉妒都难啊。” 我“呵呵”笑,缩在他怀里,任他搂着我的腰,所有不安的感觉全都无影无踪。 当然,不管阿仁是想当画家还是做画商,我都会支持他的,我们竟真的把画廊有模有样的搞起来了,阿仁和我常常都忙得四脚朝天,但是我们过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笑声。 叶培? 后来见过她一次,那次在阿仁家里。 那天画廊很忙,阿仁一直脱不开身,我一个人买了菜,急急地提回了“坦荡荡斋”。 远远地就看见屋外的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近了,我朝车子看去,见车门的玻璃摇下来了,坐在驾驶位上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衣冠楚楚,西装革履,全身透出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势。 我望向他时,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挺不错的男人!我心想。 打开门,我愣住,竟看到叶培。 她见我进来,神色如常,还对我点头笑笑:“我有些东西没拿。” 说罢不再理我,继续满屋子转来转去,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件衣服,一会儿从床底下拖出一双鞋。 我把菜放进厨房再转到客厅:“要不要我帮忙?” 她抬头,又笑了:“不用了,谢谢。我很快就好!” 是的,我是有些不自在。这样尴尬的场面毕竟是头次遇到。 我只是没想到我与叶培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也没想到我们见面时竟然这么平静。 “好了。”叶培把最后一双鞋收进了纸箱,然后从她的手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到我身边:“请帮我把钥匙还给阿仁。谢谢你。” 我下意识地接住,看着她抱着纸箱走到门边,看着她拉开门,心头不知怎么一急:“叶培?” 她停住,回头看我,眼里打着问号。 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脱口而出:“为什么?” 是的,我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放弃阿仁,阿仁那么爱她啊。我想弄明白,因了自己的自私,我不想让她成为横在我和阿仁之间的一根刺,碰不得也摸不得。 叶培的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她放下箱子,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小凡,你是不是和阿仁在一起了。” 我微红了脸:“我……” 她打断我:“不用解释,我没什么其它意思。小凡,阿仁是个好男人,好好珍惜他吧。”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也想不到她对阿仁的评价竟是这样的,通常分手之后的情侣不都是反目成仇的吗? “那你为什么放弃他呢?” 叶培又笑:“小凡,你不懂。我们性格上的差异太大了。”顿了顿,她又说:“我是个爱自己甚过爱任何人的女人,我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高,阿仁,不能满足我。” 我张口结舌。叶培,竟是这般坦然,这般真性情。 我不由自主地为阿仁申辩:“但是,阿仁很有才华,他以后一定会很有成就……” “我相信。”叶培又一次打断我:“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他毕业两年后一直都沉醉于绘画,作为男人,这是他当成的事业,我无可厚非。作为女人,我只希望自己的丈夫给自己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小凡,我一直都是个很自私的人,我已经24岁了,可以挑的时间不多了……” 我从来没有发现叶培的性格竟是这般的毫不造作,敢作敢当,豪爽不羁的。一个人的外表是多么会欺骗别人的眼睛啊。小鸟依人温柔水灵的叶培竟然是如此勇气逼人的女人。女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哪一种才是自己的真面目?我自己,是不是也有着双重的性格而不自知呢? 突然有些害怕了,为自己古怪的想法,我的眼睛无意识地瞥向门外,恰恰好看到坐在奔驰上那个男人的侧脸。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是你的选择吗?” 叶培转过头,看向门外的男人,眼里竟浮出一丝幸福的笑意:“是的,他能提供我需要的一切,满足我全部的虚荣心。” 我牵起叶培的手,真诚的:“祝你幸福!” 她又笑,拍拍我的手:“谢谢你,小凡,你是个好女孩儿。我也祝你和阿仁过得幸福,再见!” 说完不再看我,她转身抱着纸箱走出门外,我看见那男人急急地从车上下来,迎向她,从她手里接过纸箱,放进车尾箱里,再扶着她的肩,帮她拉开车门。 车启动了,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你没想到叶培是这样的女孩儿吧? 她是一个充满爱情智慧的女人。 她敢追求她想要的东西,尽管这些东西为世俗所不耻,她要就是要,不躲躲藏藏。这种蔑视世俗勇气非常人所能及,而且,我竟一点也不讨厌她。 事实上,私底下,我是很欣赏她很佩服她的。 我就不行,我对很多事情都顾虑重重,怕这怕那。至于阿仁,只是我运气好,老天给了我机会。 我会珍惜,无比珍惜。 过后便与叶培没有联系了,我真心希望她生活得幸福。 我和阿仁的感情一直很稳定,我们常常不需要说话,只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一个小小的表情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两颗心逐渐地契合在一起,不需要言语地彼此关切着。 这样说下去,似乎没什么故事了。托尔斯泰说过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把家庭换成生活也一样通的。还给你讲最后一个小小的插曲吧,在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发生的故事。 我生日的前半个月,阿仁常常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经常我都找不到他。 他,怎么了?我们之间,有问题了吗? 我不敢想,我想我有着驼鸟的性格。但是,但是,怎么能不想? 生日这天,我在家里准备了丰富的晚餐,一切弄妥后,我换上了一袭曳地长裙,白色的,阿仁最爱的颜色,细细的肩带,衬得我无比妩媚。 墙上挂着的钟“当当”地敲了七下,我侧耳细听门外的声音,阿仁答应七点钟准时到。 门外果然响起了我熟悉的敲门声,我微笑,不动。 他有钥匙,但仍敲门以示尊重。 果然,他自己掏钥匙开门了,我站起身,迎上前去。他正费力地把一块用牛皮纸包住的四四方方两平方米大小的东西搬进来,凭经验,我判断那是幅油画。 这么大幅,必定费了他不少工夫。把那幅画靠墙放好后,他转过身看我,眼里带着点心爱,他拥我入怀:“想你。” 我赧然,闭上眼,享受他怀中的温暖。 就这样站着,拥着,我们都没有说话,久久,阿仁才放开我:“生日快乐!你今天好漂亮!” “谢谢!”我又笑,能得到阿仁的赞美我便很开心了,不会再像一些女人较真般的取闹----我只有今天才漂亮吗? “那是不是我的生日礼物?”我好奇地抚上那幅画。 “是的。”他抓住我的手:“先别拆,得先保证,你看了它过后不会哭。” 我吃惊地张开嘴:“你画的什么?” “猜猜!”他的手开始不安份地拨弄我的头发。 “猜不到,我要看!”趁他不备,我急急地伸出手,猛地撕开了包在画上的牛皮纸,才扯了一半儿,触目所及,我如中雷击。 骤然闭上眼睛,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进了眼眶里,再睁开眼时,泪花已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幅画:“你……还记得……” 他宠溺地掏出手巾,帮我擦掉眼角的泪:“小孩子一样,一点儿小事儿就哭。” 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喃喃地,仍是不敢置信地追问:“你怎么还记得?……” “如果我连自己老婆的心愿都不记得,也太失职了!”他捉黠地微笑。 我傻傻地张大嘴,傻傻地看他:“啊?……”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托起我的手,他把一只银白色的纤细的小环套进了我的无名指:“啊什么?我在向你求婚哪,小傻瓜。” “可是……” “不准拒绝!”他打断我,托起我的手放到唇边,霸道地重重地吻了一记。 “可是……”我仍是傻傻地追问:“为什么?” “你真不是普通的笨呢。”阿仁咬牙齿地瞪我,半天才无奈地挫败地长叹:“我怎么爱上这么傻的一个女人?” 我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混乱一片,阿仁,他刚才说什么? 他拧拧我的鼻子,重复:“我爱你,听懂了吗?” 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巨大的幸福差点把我打晕了,我抱紧他,仍是不敢置信地:“可是……可是……” “还可是什么呢?”阿仁捧起我的脸,他微笑:“你不是说,怕我们的爱情像昙花么?绽放时虽然美丽,但是时间太短,只得一夜。” 我点头,泪又纷纷如雨。 他握紧我的手,紧紧盯着我的眼,认真地,一字一字地,清清楚楚地说:“听好了,我们的爱情如昙花般美丽,但是我要它永不凋谢。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不是十年,而是一生。我要你陪我度过后半辈子的每一个朝朝与暮暮。” 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似乎无法承受如此天旋地转的巨大幸福,我轻轻低喃:“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轻声接下去,在我耳边低低地吟。 抬眼看他,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闭上眼,我在心里轻叹:“是的,我们的爱情,并不只有一夜美丽!” 这个故事该让你开心了吧? 呵呵,我知道你期待大团圆很久了。 那幅画?猜猜。 没错,画的昙花。 是一朵怒放的昙花,永远留在画布上,永远盛开。 我生日前的半个月,就是我经常找不到他的那半个月,阿仁便是躲起来偷偷在画这幅昙花。 是的,他花了很多心思。 你说是不是我呢?呵呵。 现在可不告诉你,你还没听完所有的故事呢。 是啊,很浪漫。 一夜情光听起来就够浪漫的了。 你呢?你期待吗? 我?呵呵。如果一夜情都可以这样结尾,我期待。 你其实没必要为了听故事而推掉约会的。 打个电话安抚一下受伤的男主角吧。呵呵。 下个星期五晚上我应该有时间。 好的,我等你。 路上小心。 下周末见! [附]昙花,仙人掌科。多年生植物。老枝圆柱形,新枝扁形,绿色,中筋显著,边缘起伏呈波状,凹曲处生新枝。夏秋间,凹曲处生花蕾,花下部细长呈筒状,渐上具有褐色线形裂片如花萼状,顶端有花瓣数层纯白色。雄蕊多数成束,花柱较长,柱头有浅裂十余枚。 正式版 第七章 扶桑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7:00 本章字数:13654) 见过扶桑花么? 是的,那是一种非常美丽的花。 你倒细心,怎么发现的? 没想到你也喜欢国画。 现在很少有女孩子喜欢咱们国家这类很民族,很传统的东西了。 你总是让我惊奇。呵呵。若是不嫌弃我画得拙劣,这两幅扶桑就送给你了。 这幅当然也是扶桑,它是扶桑的一种品种,叫做风铃扶桑,也有人叫它做凤尾花篮的,这花儿有两种颜色,橙色和鲜红。 扶桑就只有红色了,不过色泽却是深浅不一。 我这个故事,得缘于一个朋友逝去的爱情,我曾经被它感动很久,很难想像,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还会有这样真挚的,生死相许的感情。 是的,又是悲剧,你可以选择,听,还是不听。 悲剧才能让人刻骨铭心,不是么?像茶花女,像梁山伯与祝英台,像罗密欧与茱丽叶……灰姑娘与白雪公主只不过是孩子的童话,悲剧的生命力,永远比喜剧隽永。 准备好了吗?听这个关于扶桑花的故事? 我出生的地方,叫做西双版纳。我睁开双眼的第一眼,看到的是竹楼外一种绚丽的花,它的名字,叫做扶桑。 那是一种很美丽但生命亦很短暂的花,花开的时候如焰似火,灿烂无比,但是转瞬即逝,怒放的时间不到一天,有时候,我更觉得它像是我一生的缩影。 我很年轻,才22岁,很多人也曾说我很美丽,可是,我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像这扶桑花一样凋谢。因为我有病,是先天性的白血病,在家族史中,没有人能活过24岁。 可笑的是,我的名字,也叫做扶桑。 我以为自己会像家族里的其它人一样,在病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痛苦折磨中,心灰意冷地长大,然后,再在没有任何希望的辗转呻吟中,吐尽最后一口气息,静悄悄地死去。 我的生命没有奇迹,最少,在遇到他以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遇到他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让我知道,人世间还有一种感情,是可以令人充满希望,令世界充满奇迹的,那就是----爱情! 我知道西双版纳是很多人梦里神往的地方,也许颓糜的城市生活时时会令他们感到窒息,所以这里成了避世的乐园。 也许,婆娑多姿的棕榈树,高高的傣家竹楼,宁静的小桥流水,窈窕动人的傣家女孩可以帮助他们自由的呼吸,可以使他们暂忘俗世沉重的负担。 那他呢? 他为什么而来? 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但决不会是为了我。 他在一家小饭店里当服务生。但在他的眼里,我看不到一丝谦卑的影子,他是有礼的,从容的,不卑不亢的。 但在他偶尔发呆的时候,他的眼里也还会掠过一丝迷惘的神色。 是那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惆怅。 即使是一闪即逝,仍被我极快地捕捉到。我知道,那样的表情下面,必定有着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 他的眼神,很特别,似乎越在沉思的时候,那对湛幽的黑眸会更幽深,更深不见底,召唤人潜游下去,妄想一探究竟。 我突然很想很想了解他。 想知道,想弄清他在想什么。 想探究那颗深不见底的眸中,究竟潜藏了怎样的秘密。 我成了他工作那家饭店的常客。 我喜欢悄悄地打量他,看他在店内忙来忙去,洗碗,跑堂,站柜台,端盘子…… 他有没有注意到我? 他有没有觉察到有个女孩儿每天都会到这里来偷偷看他? 我不知道。 只是,在偶然的,极偶然的情况下,他的眼神会不经意地落到我的身上。 蓦地被他看到,我会顿时手足无措,神魂幽幽晃荡起来,有些紧张,有些迷惘,有些仓皇……仿佛被他发现了自己天大的秘密一样。只是,转眼间,他的眼神又不知落到其它什么地方去了。 我会悄悄嘘一口气,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但立即的,心头又仿佛突然缺了什么似的,怅然若失。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吗?我屏住气息,怔怔盯着他晃来晃去的身影,心颤得几乎没法儿呼吸。 我从来不知道,偷偷喜欢一个男孩子是这样的,幸福并疼痛着,空洞的失落感常常会袭上心头,伴杂着没有寄托的甜蜜与快乐!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悄悄地注视他,默默伫立在他身后,追随他的身影…… 如果没有那天,我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偏偏有了那天。 于是,天地在那一天中瞬间变了颜色。 他今天的神情有些疲倦,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摺出好几条摺痕,头发亦有些凌乱,方正的下颌冒出些许青色的胡碴…… 我的视线向上移去,停在他的眼上,他的眼睑低垂着,仿佛一点也没查觉到我的视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的眼光注视他时,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我的错觉吗? 来不及让我细想,熟悉而剧烈的疼痛突然毫无预警地袭向我的四肢百骸,我无法控制自己全身的肌肉抽搐着,心底掠过一丝锥心的凄恻----不要,不要在他面前发病,不要在他面前昏倒,不让他看到我这可悲可怜可笑的模样啊…… 我软软地向地上滑落,恍惚间我仿佛听到自己在死前那最后一丝气息从肺中呼出的呻吟,死神静悄悄地向我走来,穿着带帽的黑色风衣,那因为见惯生死而麻木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是,等他走近,我才发现他的眼中竟然浮现着一丝怜悯和悲伤。 生平第一次,我感觉死神离我是那么的近,近得只需要跨一步,就可以从生的领域里,跨到死的领域里去……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还不知道我爱他,还不知道我是那么那么深爱他呵……不,请不要带我走,最少,让我再看一眼他的样子…… 我挣扎着抬眼,搜寻着那个熟悉的人影,在接触到他的眼神我心安的微笑起来,他的眼神…… 他怔愣地凝望着我,眼神瞬间走了千里一遭,由惊讶到不信到慌乱到恐惧,骤然间,他迷惑的双眸中雾气忽地一散,猛然窜上一束汹涌的火焰。 他发狂地冲过来,我仿佛听见他暴怒的吼声,狂扯着他的脖颈令青筋毕露,他在说什么?眼皮沉重地瞌下来,感觉身体在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时被一双温暖的手抱在了怀里,是他,我知道,有我熟悉的气息,在梦里萦绕了千百回了,只是,我好累好累,累得再也不能睁开眼看他了…… 我的身体轻飘飘的,是我在飞吗?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寻觅那令我飞翔的飘忽的源头了,四周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声音,他们在说什么?说什么? 我完全听不清楚来自生的领域的任何声响,虽然那双温暖的手一直紧紧抱着我,肖……我在心里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像是呼唤着我一生一世的温暖……只是,从认识他到现在,我什么时候走进过他的心?而他,却一直卧在我的心间,远得比什么都近,近得比什么都远…… 意识就这么浮沉着,真奇怪啊,原来死亡的过程是这么的漫长……我的耳畔完全没有嘈杂的人声了,只余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 “不要死,不要死……” 是谁在说话,是谁? 不,没有人说话,可是我明明听见了,是谁?是谁? “不要死,不要死……” 听清了,是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狂烈炽热地交织出惟一的三个字,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可是,真的好痛,那凌厉的剧痛像一把锐利的剪,从我的五脏六腑剪入全身的每个角落,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折磨,为何还不能席卷我的整个意识,不要叫我,不要再叫了,我伸出手抓住一直紧紧跟在我身边的死神的手,带我走……真的是万念俱灰了----既然是生不如死,那就不如死了吧,不如死了吧…… “不要死,不要死……” 他疯狂的心跳凄厉骇人地悲嘶着,响彻在幽冥无底的黑暗之中,“不要死,不要死……” 不要叫我,别再叫我,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不要死,不要死……” 他的心跳宛如濒死的野兽般崩溃狂吼,在无边无际的广阔的黑暗中,强悍地不容我抗拒地钻入我的心里,彻天彻地的回响着,回响着…… 真是个固执的男人哪! 我叹了一声,突然间,感到一股绝望的幸福和悲哀,兜头朝我绵绵密密地罩了下来。就像一只折翼的鸟般,有着欲飞欲高的心伤。可是我的羽翼已被他折断了,飞不高达不远,只能任他羁绊于掌握之中…… 老天爷有意与我为难----我明白了,这是注定毁灭的宿命,我和他,谁也逃不过! 不死了,不死了,既然你如此强硬地非要改变我的命运,就让你更改到底吧…… 我愈来愈弱的心跳在他固执而疯狂的呼唤中开始苏醒,和着他一声一声的跳动着跳动着跳动着,咚咚、咚咚、咚咚…… “不要死,不要死……” 我不会死,不会死,不会死…… 可是,肖,你知道吗?你这样固执的叫醒我,若我真的醒了,你还能像以前那样逃走吗?你再也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身旁,死神悄悄地松开我抓住他的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静静地走了。 我缓缓睁开双眼。 四周一片雪白,雪白的墙,雪白的床单,雪白的被子。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肖,却不在身边。 他又逃了,是的……但是,肖,你背负着一个女孩这么深这么重的情,你以为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醒了?” 我转过头,穿着雪白大褂的护士小姐唇边漾着温柔的笑。 “我……睡了很久吗?……”合上眼,我觉得很累。 “嗯,你晕迷了整整两天呢。你这次发作得好厉害,把我们吓坏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忽地带着点向往的意味儿,“你男朋友差点把医院掀翻了……” “男朋友?”我猛地睁开眼,迎上她的眸子。 “是呀,他在这里整整照顾了你两天呢。知道你脱离了危险期才回去的……”她扶我坐起,忽地问:“你,没告诉他你的病情吧?……” 我垂下头,咬紧下唇,这是个多么美丽的误会啊,男朋友……肖,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 她却误会了我的表情,走到我身边轻轻安慰道:“别担心呀,我看得出来,他很爱你。” 我虚弱的笑了,为不知情的护士小姐的好心,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真的,你不知道,医生告诉他你的病情的时候,他好震惊啊,脸色比你的还要苍白。”她怜惜地,“我后来看见他坐在你的床边,轻轻托着你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像是……”她微侧着头想了一下,“嗯,像是莫大的恩惠,好像你是他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 我转过头,不能遏止的眼水悄悄滑落脸颊。 如果我是你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肖,你还逃吗?…… 窗外,仱持而热情的扶桑在夏日中熊熊燃烧,尽情为这个薄幸的夏日怒放而无悔。 他还是逃了。[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甚至,不让我找到他。 我出院了。他却辞了工,离开了那个小饭馆。 遍寻不着他的人影,饭店后面的小房间也找不到他。 是躲我吗? 一股寒彻心肺的悲哀与痛楚冻结了我的身体与心神,那样狂乱复杂的创伤呵……肖,你救了我身体,却带走了我的灵魂,何苦来着。 没有灵魂的活下来,和一阵风有什么不同? 我的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疯狂地爬满了脸颊…… 我还宁愿做一阵风,起码风不会有疼痛,风不会伤心,风不会哭---- 是风,该有多好。 泪,止不住地奔流着,如果是风…… 我怔怔地看着轻风微拂着路边的扶桑,身子止不住颤抖起来,似乎连魂魄都颤动了。 是了,如果是风,就可以睡在树叶上,躺在晨曦里,还可以在花里歌唱,在海面上叹息----不再怕黑。 那样无底的黑暗啊,你既然拖我出来,为什么还要放任它再度笼罩我? 泪光迷离中,我看到漫天明坠的扶桑和他神情莫测的容颜…… 肖? 是他? 是他。 是他! 我的胸口颤颤巍巍地痛了起来。这一见,才知相思痛入骨髓,一滴一滴的眷恋已贮得如江似海。 那张半明半暗的脸庞正对着我,唇角像是拉扯着闲散的笑容。望着我的眼眸深不可测,幽微着不容忽视的火苗。 “你……”我站起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谢谢你救我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知道……”我看进他深邃的黑眸,一个男人竟然生得一对这么温柔的眼睛,“我一直知道是你……”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不是昏过去了吗?”他淡淡地笑,掏出钥匙打开门,“随便坐。”然后不再理会我,自顾自地在屋子里收拾东西。 我看着他忙忙碌碌地,把他为数不多的衣物塞到旅行袋里去,心中一沉,“你做什么……”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语气也是淡淡的,“我辞工了,总不好还继续住在人家这里的。” “那你要去哪里?”我心中一急,不觉加快了语气。 “不知道……”他怔了一下,抬起眼望着窗外,“也许我呆在这个地方的时间太久了……” “怎么会呢?”我不可遏止的心慌,他要走了,他要走了,不,不,不能让他离开……“你来到景洪才多久呢?你哪里也没有去过,怎么甘心就这样走……” “我的行囊里所剩无几,无法支撑我流通西双版纳了。”他打断我的话。 “只是这样吗?”我紧盯着他,谎话,是谎话!“只是这样吗?” 他的背微微一僵,倏地,他猛一回头,“是,只是这样。”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你不要走。”我紧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字地,“西南航空公司下属的旅行社正在招聘助理导游,你的条件符合。” 他扬眼瞧我,眼中有着变幻莫测的光芒,似在评佑我的话,或者,他在衡量得失,肖,接受我,或者只是我的好意,这么难么? 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能把他留下来的方法,如果还是不能,我的天地,是不是又会变色? 久久,我屏住呼吸。 他终于开口出声,或者,只是为了证明他真的是别无他意,语气仍是淡淡的,“好!” 我的眼泪一涌而出。 他很顺利就通过了面试。 他不知道我其实就是那家旅行社的导游,也不知道旅行社安排他跟的第一个团,导游就是我,当然,他更不会知道,旅行社替他安排的租房,就在我的隔壁。 是的,我是有私心的。 所以,当他第一天上班见到我时,表情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他的眼眸透着一股信息,他不喜欢看到眼前的这一幕。 “是你故意安排的?”他的眉眼沉蓦地沉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应该说是遇巧。”我柔柔地笑,怎么能说是我? “是吗?”他锐利的眼神看得我很不自在。 我仍旧柔柔地笑,用我一惯柔柔的语气,忽略他眼里闪烁的深沉,“没有巧事儿,哪来巧字呢?” 他不置一言,脸上掠过许多复杂的神色,转身离开。 多么骄傲的男人呵,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接受怜悯与施舍。 我整日里带着来自天南地北的旅游团来去西双版纳的四面八方,肖作为我的助手,要参加各种各样的旅游节目,名义上是助手,其实是为打杂跑腿儿的事儿跟前跟后地忙碌。 我习惯了偷偷看他。 喜欢看他,喜欢偷瞧他专心工作时那全神贯注的模样。 是爱上了他,从他第一天出现在我的生活中,那宿命的丝线就仿佛紧紧束缚着我,牵引着我一步一步朝他织的网坠落。 有时我也告诉自己应该避开,不要继续放任自己沉沦,也不该继续增加他的困扰。 是困扰吧,看他迫不及待想逃的样子。 但是我的心却不肯听话。 他的悠然出现,是天神赐予我最美好的礼物,是领我走出深黑地狱的甜美天使。 我怎能拒绝?怎能舍得不去接近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光亮?不去奢求那能让我获得重生的一点光亮。 他沉默,很少说话,一天中与我的对话不会超过十句,并不是因为说话的机会不多,也许是有意的,他在生气。 “你的话很少。”趁休息的时候,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轻声说,“为什么?” “这个世界并不需要我来指挥。”他没有转过头看我,用他一贯淡淡的语气,“我习惯了聆听。” 就这样,虽然我与肖工作在一起,住在近邻,却仍是无法走进他刻意封闭起来的内心世界。 你觉不觉得,有时候,天空的情绪真是变幻莫测?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却又阴雨绵绵;当你正为恼人的霪雨叹息时,天边又挂上了一道彩虹。 这就像人生。 肖刻意地与我保持着距离,特别是在经历过黎明前的那一次黑暗之后,我们之间的话更少了。 那是在孟醒云海…… 他心神恍惚,似乎没有什么心情欣赏云海这能让人叹为观止的美景,然后,他一个人向着云海深处走去。 他要去哪里?…… 我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悄悄跟在他的身后。他去的方向,是……悬崖? 我不敢叫他。他,去悬崖边做什么?…… 他留连在悬崖边,不知道在思索什么,频繁地俯望着崖下…… 一个念头极快地闪过脑海,莫非…… 我倒抽一口气,浑身汗毛直竖,全身的肌肤都紧绷起来,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只能不断地吸气。 他又看了一眼崖下。 不,不要,不…… 我向他猛冲过去,从背后搂着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奇大无比,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被我拖得远离了崖边。 他恼怒地回过头来,“你干什么?” “你不可以死。”我犹未从心慌中释放出来,只能一遍遍重复,“不能死,不能……” “谁说我要死?”他没好气地嚷,看到我气喘吁吁的样子蓦地泄气,“就算我死了,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全身都僵住了,不能让你逃了,不能让你再逃了,我紧盯着他的脸,清晰而坚定地,“我喜欢你!” 他全身一颤,脸霎时惨白。抬起头,看到我的眼神,他对我绽开一个令我心湖起涟漪的淡淡笑容,“喜欢……我么?”他轻声地重复着我的话,“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过去……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他点了一支烟,坐到地上,用断续的话语把零碎的记忆片断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开始向我叙述。 他在最热情奔放,踌躇满志的年龄,遭受了一连串的打击,短短的一阵时间里,恋人分手,好友背叛,学业失败,接踵而至地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轻率地决定逃跑,来到遥远的云南闯荡天下。 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揣着六百元钱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地方,没有目的地开始了流浪的生涯。 第一次远离亲爱的父母,第一次孤身生活,大学没有毕业,他的高中文凭只能让他找到一些短期的工作。 昆明,玉溪,大理,柳州,桂林,南宁,大西南的城市几乎都留下了他流浪的脚印。 在那些繁华的都市中,他只是一个匆匆过客,纵使热情又好客的人们盛情挽留,也无法停下他流浪的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但是,只要攒足了下一次的行资,他又会毫不留恋地背负起行囊,去下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这样的生活过了将近两年,他终于又到了一个可以停下脚步的地方。 我美丽的家乡,西双版纳。 “美丽的西双版纳固然有令我留恋不已的地方……”他闭上双眼,“充满异国风情的傣家竹楼,神秘而又奇诡的热带雨林,纯朴而热枕的乡村居民……” 我目光柔和地看他,静静地聆听。 “甚至一首山中的牧歌,一条流泉溅雪的小溪,一道横飞于怒流上的吊桥,都能带给我不可言喻的满足……”他低低沉沉地笑了。 我微笑着,心情跟着他的笑脸飞扬。 “但是……钱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可或缺的。”他猛地睁开双眼,“虽然我坐的是最便宜的车,住的是最简陋的店,吃的是最简单的食,但我终于还是到了那种让人窘迫不已的地步……” “我明白。”我轻声地,缓缓地说,“我明白……” “你不明白。”他烦燥地说,“你没有遇到过……” “我明白。”我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坚定。 “你怎么会明白,如果你有象我那样三天没吃过晚餐,只靠早上那几个面包充饥,你肯定会像我一样恨不得这云海满天的云雾全变成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他忽地收声,“见鬼的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明白。”我固执地重复,迎上他怒炽的双瞳。 “住口,你什么都不明白。”他暴怒的吼着,脖颈上青筋毕露,“我什么也不能给你,什么也给不起你……”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该死的你明白什么?”他狂跳起来,摇晃我的双肩,“我什么都不可以给你,你喜欢我什么?我不配被喜欢……”他的声音蓦地低沉下去,含着对命运的悲泣,“也不敢被喜欢……” “我明白,因为我感觉到你的心……”我扬手,将手掌贴到他的胸口,微笑,“你已经带给我很多东西了,快乐,希望,甜密,幸福,还有……眼泪。”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突然转身大步跑开,我痴痴地看着他狂奔的背影,是如此的绝望,如同他被摧折的心灵。 是,这就是在孟醒云海发生的故事。 那天之后,他变得完完全全的沉默,似乎心里的结始终解不开,愈加苦闷。 每天一回到租屋,他就会立即关上门,什么也不管。 当然还会有故事发生,就这么完了你甘心么?呵呵。 后来么…… 那天下午我们都休息。 照旧,他一回家,马上就关上门。 我则在屋外洗衣服。 旅行社给我们安排的租屋,离市区不远,屋前屋后全是木瓜树,只有一条小路通到公路旁。附近没有其它人,离我们俩的租屋最近的房子都在一百米以外。 屋外有一个接着泉水的水池,洗衣洗菜都用它,我在池边无意识地搓着衣服,脑子里却在想着他在屋里做什么,看书?睡觉?…… 有件衣服不听话地滑落进水池,待我发现时,它已经飘到了池子中央。 我找了根木棍,垫起脚尖去掏那件衣服。 水池边的石头很滑,我没留心,一个重心不稳,猛地跌进了水池里。 我慌得大叫了一声,老天,我不会游泳。 扑腾了两下,脚尖踩到了地面,原来水池不够一人深,只淹到我胸口。我松一口气,站了起来,但立即的,我听到“咚”的一声巨响,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又有一个人“咚”地跳进了水池里,飞溅的水花淋了我一头一脸。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池水,看向那个冒失鬼,顿时睁大了眼。 肖? 显然的,他也不会游泳。 我看着他在水里扑腾了几下,一只手抓住了池边,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拖住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大概是想把我拖到池边推上去。但是,他没有发现这水池…… 他费了半天劲,终于发现不太对劲了,待他站直在水池里,他的脸色忽地一变。 我抬眼看向刚才的巨响处,是他租屋的门,他,是踢开门的么?怎样的心焦才能让他连开门都等不及了?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底欢快地歌唱,我抬眼凝向他,正迎上他有些狼狈而惊慌的眼神。 我温柔地看着他,与他的目光相锁,眸中燃起熊熊火焰。 我们俩喘着气坐在池边,身上的水全往下流。 我的心狂跳着,双颊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不敢看我,我也不敢看他。只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 我的心里又是酸又是甜,乱成了一片。 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别的事物存在,只除了我们彼此。 感觉来得实在是太快了,我挣扎着想要呼吸。 原来在你的心里是这么重要…… 我以为我只是在心里说出这句话来,却听到自己低低的声音:“原来在你的心里是这么重要……” 他的身子蓦地一僵,然后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 别逃了,别管那么多了,什么配不配,什么过去将来,我只要现在这一分钟。 我悄悄伸过手去,轻轻抚摩他的脸。他抬起脸来,不知是池水还是泪水,在他的脸上放肆地奔流。 我的呼吸蓦地一梗,心脏一阵拉扯。接着,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攫住了我,我忽然倾身向前,温软的双唇印上他的额。 他没有回避,僵在原地,灿亮的黑眸凝住我,交烁着复杂的神采。 “吻我!”我柔柔地,轻轻地在他唇边吐着温暖的气息。 他没反应,一动也不动,漆黑的又眸直直地瞪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幽幽的,深深地叹息。定定地凝视他,我扬起手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庞,眼睑一垂,轻轻印上他的唇。 他微微温润的方唇沾染了不知名的芬芳,醺人欲醉。 “是你自找的。”他低吟了一声,一把将我抱入怀中。 我微笑,轻声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再也等不下去啦!” 他全身一震,“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 “知道吗,曾经,时间对我而言不是太重要,我算日子的方式不是靠日历,而是靠季节。”我仍旧柔柔地笑,“但是,现在不同了,我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所以,别逃了,吻我。” “闭上眼。”他的身子轻颤,低声命令,语音沙哑。 “不,要看着你。”我没有回应他。 他叹了口气,右手轻轻覆上我的眼睑,替我掩落。 “闭上。”他低哑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感觉他温热的方唇缓缓接近我,然后,试探地碰了碰我的鼻尖。 一股奇异的感觉袭向全身,我不动也不敢动,所以的感官全集中于他在我鼻翼蜻蜓点水般的轻触。 “是你自找的。”我只听得他再次低叹了一声,忽地将我更加纳入怀中,两瓣唇儿对着我封了下来…… 我悄悄地眯起眼,水池边盛开着一朵灿烂的扶桑,在轻风中微微地摇晃,宛若还带清晨的露水般的娇艳明媚,洁白的云层中透出一缕很美的阳光。 春来了,春暖花开,处处缤纷。 其实是盛夏的季节,但对我来说,却是春天真正的来临。 仿佛长久以来的沉默,只为了等待此刻的聚集----心中潆绕无尽的缺憾空虚,终于在此时,一点一滴的填满。 天气晴朗,鸟语花香。 我们带团走遍了版纳的大小角落。 我们常常不说一句话,就这样痴痴狂狂地望着,两人的眼光交会,眼波在流转间织成了密密层层,难分难舍的网。 因为肖的收入不丰,而我那时的工资更多的用在了助学工程上,所以两个人过的纯粹是穷开心的日子,但那却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 工作的时候我是很拼命的,带一个团是两天时间,带完了可以休息两天,但我很少休息,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带,因为想把自己的每一天时间都用得有意义。 每过一天,我的时间就会减少一天。 肖有时候也会说我:“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工作这么拼命,赚来的钱又不是给自己看病。” “我的病又不常发作。”我窝在他怀里,为他的关怀感动着。 “可是你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他的眼中骤间带一抹极深极沉的不安,却又立即隐去,“吃药并不能根治你的病,扶桑,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别这样,反正知道自己有病,活不了多久……”我抱住他,满足地轻叹,“不如让那些孩子活得好些……” “为什么不肯动手术呢?”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要多少钱啊,况且,成不成功还不一定呢。”我蜷在他身上,“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就算是让我的梦想可以寄托在那些孩子身上去实现。” “扶桑……”他无奈地低叹。 “老天已经很厚爱我了,让我这个没有家的孤儿遇到你。”我微笑着,伸手抚平他紧皱的额,“我已经很满足了。” “谁说你没有家,没有亲人,”他紧紧抱住我,允诺什么似的,“你有我。” 我凝上他的眼,他那双乌黑难现的眼眸,在水雾中闪着幽光。 是的,我已经感受到了,有家和亲人的感觉。 我笑了。 此生没有这么快乐过。 幸福总是短暂的,分别迟早也会来临的。 我和肖,都太天真了一些。 我缓缓地走在回租屋的路上,呼吸一点一点地费力起来。 “扶桑,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我的耳边晃动着那个慈详和蔼的中年医生怜惜的声音。 “像你这样的病情,又不肯动手术,生存的机会是很渺茫的……” …… 这么快,来得这么快么? 怎么能跟肖说,我就快要死了? 眼前忽地一暗,有人站到了我的面前,我慢慢抬起头。 肖。 “扶桑……”他嗫嚅着,脸上挂满慌乱与不知所措。 “怎么了?”我立刻掩饰住自己如麻的思绪,握住他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家里发来了电报……”他脸上的表情是焦虑的,“我父亲病危……” 忽地觉得五雷轰顶,乌云罩上了我的身子。 几年没有他音信的父母终于知道了他的下落,一封父病危的电报让他归心似箭。 我看着他在矛盾与痛苦中挣扎,我知道他顾虑什么。 我已经22岁了,前面的每一天都可能变成我与他最后的相聚。 人生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总是逼着你在两个最爱之间做出选择。 一边是真心相恋的爱人,一边是骨肉情深的父母,我知道,在他的心中,是一样的重要。 抉择都是痛苦的。 但是,既然是不得不下的抉择,我又怎么忍心让我心爱的人如此痛苦? “肖,你回去吧……”我蹲到他面前,把头靠到他的腿上。 “扶桑……”他捧起我的脸,眼中透着复杂的波光。 “伯父已经病危,而我的病还没有发作。”我柔和的黑色眸子对应着他晶亮的眼眸,“你,回去吧。” 是天意,不让他见到我死在他怀中的样子,也许我应该去褥告上天,感谢它对我的厚爱。 我不知道他真的面临了那样一种境地的时候,会不会疯狂。 也许,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只是让自己不要死在他的面前。 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离了枝的扶桑。 花一离枝,便注定是沦落的开始。 我已经踏上这条没有尽头的不归路,再也难以回头了…… “别老是吃盒饭快餐,要注意营养……” “嗯。” “记得定时吃药……” “嗯。” “别再那么拼命,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能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 “嗯。” “扶桑……” “嗯?”我迎上他深邃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眸子。 “好好照顾自己……”他的脸孔古典而柔和,眼眸晶亮而温文,“等我回来。” …… “嗯。” …… 他停下脚步,深深地凝注我,像是要我的身影烙在心中最深的角落。 我怔忡迷惘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和他距离好遥远。 仿佛有个感觉在心底狠狠地警告我,这一次放他归去,就是永久的别离。 在人来人往的站台,我与他的眼眸闪缠着,在拔聚的眸光中潆织成一片密网,再也容不下周边的任何景物。 车站的广播里传来催促旅客上车的声音,他终于狠狠地,狠狠地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望着他毫不回顾的修长背影,我只觉得一阵尖锐滴血般的痛刻过心头。 十指深陷掌心,血,缓缓从我的掌心中溢出来。 再见了,肖……再见了…… 请原谅我对你做了虚假的承诺…… 明天,我就会离开版纳…… 到一个你永远也见不到我的地方……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请你原谅我…… …… 真抱歉,我又把你弄哭了。 嗯,这就是扶桑的故事。 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最新的消息,听说有人在广东见过她。 是的,肖寻去了。 也许老天怜悯,会让他再遇到她。 后来的故事,肖没再提起。 也许他怕,怕找到的只是她最后的讯息。 你知道那种刻骨的相思是怎样的? 相思悠远无从寄啊,只能深深沉沉地埋在心底,连回忆都是一种病----痛得不堪言说,不敢回首。 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知道你明天,或者后天就要死了,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好好想一想吧,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肖曾经这样问过我。 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的答案。 他说,他会再去一次云南,去再看一眼那里处处盛开的扶桑,他生命中开得最美丽的花儿。 下次告诉我答案么? 呵呵,我已经开始期待下次的见面了。 下周吧,周六晚上好么? 你应该让男朋友来接你的。 走好,路上小心。 再见。 [附]扶桑,锦葵科。落叶灌木,高三、五尺。叶长卵形,端尖,边缘如锯齿,质微厚有光泽。夏日,叶腋生花,花冠大,五瓣,色红,深浅不一,花瓣有明显的筋纹;花蕊雌雄同株,花柱甚长,伸出花外;蒂苞五片,外有钱形苞五、七片。 [附]风铃扶桑,又名凤尾花篮,锦葵科。落叶小灌木,枝干高五、六尺,作悬垂状,叶椭圆形,有长柄,三裂,边缘如小锯齿。夏日,从叶腋抽长花柄,开极细多深裂五瓣花,有橙色和鲜红品种,花蕊突出花外,迎风飘拂,甚美。 正式版 第八章 亲亲仙人掌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8:00 本章字数:18188) 有没有被刺扎过的经历? 那,仙人掌呢? 被扎的滋味是很难受的,如果不尽快把刺挑出来,那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毛刺会搞得你坐立难安。 挑刺也不是那么容易,有些刺儿刁钻,越挑越往肉里钻,经常是把皮肤表面挑了个大伤口,那小刺儿还不一定挑得出来。 挑刺儿的时候,得先看刺是朝着哪个方向扎的,然后就用针身顺着这个方向紧压着表皮擀,通常是不用针尖儿挑,刺便已经出来了。 如果不得其法,只会越挑越深。 不过若是有人每天都被仙人掌的刺扎上几次,我相信他绝对会觉得生活一片黯淡。 痛苦?也许吧,但刺也有刺的规律,一个人经常被刺儿扎,当然就得摸清刺儿的脾气,以及,怎么及时把刺儿清理掉。 不相信吗?真有这样的人呢,我就认识一个人,每天会被仙人掌扎几次。 不,他不是园丁。 哦,不不,他也不是研究仙人掌的植物学家,呵呵。 他?他就是故事的男主角啊。 没错,我今天讲的花儿故事的主角就是----仙人掌。 先说仙人掌吧,就是一片片椭圆形的扁扁的叶肉,它全身长满了扎人的毛刺,像只刺猬一样张牙舞爪。后来在书里看到原来那刺才是仙人掌的叶子,把叶子变得那样细小是便于紧锁住身体内的水份,以便于在干旱缺水的地区也能生存。别看它其貌不扬,却常常在沙漠中拯救那些缺水的旅者的生命,它饱满充盈的叶肉其实是可以吃的,削掉表皮上的毛刺,里面就是没有杂质的叶肉,充满生命力的淡黄色。仙人掌还有很强的药效,去除脓疮,杀菌消炎的效果非同一般,幼时我曾亲眼目睹母亲的腿上长了一个脓疮,把仙人掌的叶肉去刺舂烂,敷在患处,第二日把叶肉从腿上用力一扯,那白花花的脓水便跟着被扯了出来,伤口不日痊愈。 我想说的是,好的东西不一定有好的外表,或许那不好的外表还会经常令人吃些苦头。我叫许裴,外表平凡,性格倔强,莫野说我是一个性格多刺的女孩儿,像刺猬,像仙人掌。 我奇怪他没有说我像蝎子,他从小到大吃了我坏脾气的不少苦头,即使这样说我也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的,但偏偏他从来就没有这样说过。 而我偏偏很生气他不这样说,他越是让我,我就越是想把他惹毛,我气他的好风度,气他的好涵养,气他摆出一副很大量似乎事事都不与我斤斤计较的样子,我还气他的好相貌,气他仿佛事事都比我优秀,气他的自以为是,气他的一切。总之,我就是讨厌他,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要讨厌他一辈子。 坐在书桌前,我呆呆地看着摆在窗前的仙人掌,自从莫野说我像仙人掌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留意这种毫不起眼的植物,我喜欢它张牙舞爪的刺。 我房间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 “裴裴,我可以进来吗?”是父亲。 “进来吧。”我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 “怎么还不换衣服。”父亲摸着我的头,温和地问。 “我为什么要换衣服?”我尖锐地道,猛地转过身,看到父亲换了一套衣冠楚楚的唐装我冷笑道,“好隆重,这套衣服是妈妈在世的时候帮您做的吧。” “裴裴!”父亲叹了一口气,“今天必竟是你哥哥的生日,他说了会带女朋友回家,我们不能太失礼。” “他不是我哥哥。”我暴跳如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女朋友”三个字特别刺耳,“我妈妈只生了我一个孩子。” “裴裴!你还想让你兰姨伤心吗?”父亲生气了,“你答应过我最少在外人的面前要维持基本的礼貌。” 我转身背对父亲,紧紧抓住椅子的指关节泛白,是的,这就是父亲,他的面子比什么都来得重要,包括女儿的感情和自尊。 “如你所愿,爸爸。”我强忍住不让声音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我会准时出席你‘儿子’的生日晚宴。” 我加重了“儿子”两个字的发音,父亲叹了一口气,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汹涌而出。 不错,莫野就是我父亲口中的我的“哥哥”,我口中的他的“儿子”。 我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只是兰姨的儿子,兰姨是我父亲的妻子。 当然不是原配,我父亲的发妻是我的母亲,我十岁时母亲就过世了,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轻手轻脚,那么温婉细致,她说话的声音总是细声细气的,她总是柔柔地叫我小兔儿,说我的门牙就像兔子一样可爱。 母亲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心里是有些恨父亲的,若非他母亲就不会死。 母亲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当年她不顾一切地为父亲生下了我,已经是冒着很大的生命危险,生下我后昏迷了两天两夜,医生甚至认为母亲挺不过去,但许是我的生命过于顽强,也或许是知道自己一出世就会失去母亲,我没日没夜地哭着。是母子连心吧?第三天母亲居然睁开了眼,而我几乎哭噎了气。 我爱母亲,她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赋予了我生命。但是可惜的是,我不是男孩儿。父亲一直都为母亲没有为他生一个儿子为憾事,我打小便知。 母亲爱父亲,她不愿意她深爱的男人生命里有一丁点儿的遗憾和不幸福,所以在我十岁的时候,母亲坚持要为父亲再生一个孩子,可惜的是,这次母亲再也没有挺过去,而我的小弟弟,真的是一个小弟弟,更在母亲还没有停止呼吸的时候就夭折了。 我甚至不太理解什么叫死亡的时候,死亡就降临在我身边,夺走了我最深爱的亲人。这就是生活,它是这么残酷。再大一些的时候我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我不是男孩儿,如果我是男孩儿,母亲就不会死了。 母亲死了,对小小的我来讲,天一下子塌了。首先“振作”起来的人是父亲,当然,男人的生活永远不会以一个女人为中心。三个月后,他娶了第二个妻子,兰姨。 男人永远有名正言顺的借口来掩盖他们的不堪的行为。是的,因为我太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儿是需要一个母亲来照顾的。这种需要简直刻不容缓。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裴裴,来。”父亲牵着穿戴簇新的我,迎向站在门口的女子,“这是你的新妈妈。” 我一下就爆发了,我还没有从丧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就要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做我的母亲,我缩到父亲的身后尖叫,“她不是我妈妈!” “裴裴。”父亲尴尬地站着,恼怒我带给他的不知所措,“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快叫妈妈。” “不,她不是我妈妈。”我退着,退着,泪水就出来了,我呜咽着,“她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死了,我妈妈死了……” “裴裴!”父亲无奈地唤我的名字,我听到那个父亲让我唤“妈妈”的女子轻声对他说,“孩子这么小,别逼她了。” 然后,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掏出手绢儿帮我擦眼泪,我看清她的样子,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父亲在对女人的选择上永远有好眼光。她柔声道,“裴裴,你不想叫我妈妈,就叫我兰姨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她说话的语气,她为我擦眼泪的动作是那么像我的母亲,我几乎是立即就喜欢上这个女子,但是,我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在我们上方传来,他叫道,“妈!”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就看到他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莫野。 那年他十六岁,正当翩翩少年时。 他是漂亮的,因为他有个美丽的母亲,他继承了他母亲傲人的外表,也延续了他母亲温和的气质,兰姨无疑是很会教育孩子的母亲。他太抢眼,太优秀了,何况,他还是个男孩子,这无疑使才十岁的我顿觉自己是多么的卑微。 而且,他叫兰姨“妈”,这更令我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我在做什么,盗取别人的母爱么?她是他的母亲,不是我的! “我叫莫野。”他蹲下身看我,笑着对我说。 “莫野哥哥是兰姨的儿子。”父亲看我止住了哭声,也走了过来,几乎是带着讨好的语气跟我说,“你以后有哥哥跟你玩了。” 是的,我有一个“哥哥”了,而父亲也如愿以偿,终于有个“儿子”了。我看着莫野的笑脸,觉得老天很不公平,是的,他优秀出众,还有母亲疼爱,从今天起,还要剥夺掉一半我父亲的爱。哦,不,也许不止一半,因为,他是我父亲渴望了很久的“儿子”啊。 我突然就讨厌他了,厌恶他的笑脸,觉得他笑得假惺惺的,觉得他是在向我展示他的胜利,觉得他无比虚伪。 我猛地站起身来,在他们三人错愕的表情中,一言不发地转回自己的房间去,“怦”地一声关上门。倒在床上我捧着母亲的照片伤心地哭了,妈妈,妈妈,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疼我了,妈妈,那个叫莫野的人把爸爸也抢走了,我好讨厌他,妈妈,您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啊…… 然后? 然后,我就把莫野视为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时刻欲拨之而后快。我故意弄坏爸爸送给他的一切礼物,偷走他的笔记拿去折纸飞机,把从同学那里搞来的没长毛的小老鼠放到他的被窝里,在他最喜欢的衬衣上画米老鼠……看到他费力地再去抄一次笔记,手忙脚乱地把小老鼠拿到外面去丢掉,偷偷洗衣服上的污渍时我总是开心地躲在一旁笑,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从来不来质问我,也从来不去向父亲告密,父亲偶尔问到他怎么不用他送给他的钢笔或其它什么东西的时候他还会找一些借口搪塞父亲。他越是若无其事,我越是愤怒,他是故意的,故意显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故意显出我的小气与没有修养,他故意让我觉得索然无味然后自动放弃对他的一切恶作剧。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高明,因为过了一段时间后我的确是觉得索然无味,因为我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被捉弄后的愤怒表情。 然后,我停止了恶作剧。我变得越来越不像女孩儿,我不肯再穿裙子,时刻都是牛仔裤与T 恤为伍,把自己打扮成男孩儿的模样。我用功读书,我发誓要让父亲把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到我的身上,我在暗中与他较量,莫野可以做到的,我一样可以做到。但是他总是能毫不费力地得到所有人的称赞,赢得父亲全部目光,我拼死拼活不敢有稍微的松懈才能让自己的成绩名列前茅,但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书就每次考试都能拿第一。这令我几乎抓狂。 然后,两年以后,莫野考上了大学。 当时我是多么高兴啊,那个讨厌鬼终于要走了,远远地离开我的视线,我终于不用天天看到他那讨厌的笑脸了。对于他考上大学这件事,我敢说全家最开心的人就是我了。 我躺在床上傻笑,觉得明天的生活充满了美好的阳光。 “裴裴!”莫野在外面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我皱了皱眉,这个讨厌鬼,他来干什么?刚想开口说不可以,转而一想他明天就要走了,何不趁机显示一下自己的大方呢?我从床上坐起来,“进来吧。” 他推开门,大步踏了进来,坐到写字台前。 “我明天就走了。”他目光灼灼地看我。 我一脸假笑地祝福道,“祝你一路顺风呀!” “你一定在想……”莫野顿了顿,微微一笑,“终于送走这个讨厌鬼了,对吧?” 我张大了嘴,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的表情全写在脸上了。裴裴。”他微笑着看我,“你是一个不懂得掩藏自己喜恶的女孩儿。” “就算是吧,又怎么样?”我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一直都不喜欢你。” “我知道。”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从第一次见我就讨厌我。” 知道就好,我冷哼一声。 “但是为什么呢?裴裴,我自问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他疑惑地说。 哦不,你做错的事太多了,你不该有一个那么好的母亲,你不该那么聪明那么优秀那么惹人喜爱,你甚至不该长那么好看,我在心里恨恨地想。但是,我能说出来么,我张口结舌了,突然发现自己认为的他的这么多不该,是多么的可笑。难道你希望他像你一样没有母亲,你希望他笨他丑他坏么?我竟有一丝迟疑,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迷惑了,这突然的认知让我有丝害怕,许裴你是怎么了?你不是认定要一辈子讨厌这个人的么?怎么这会儿突然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了? 我不敢想,越来越怕那即将暴露出水面的答案,努力掩饰自己的慌张,我倔强地道,“讨厌就是讨厌,没有理由的。” “是这样吗?”他又叹了一口气,“好吧,裴裴,如你所愿,你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我了。你早点睡吧,再见。” 他失望地转过身,离开我的房间。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忍,几乎想叫住他告诉他我其实并不是这样想的,但是我忍着,忍着,不肯让自己唤出声来。 时光如水,一转眼,寒假就到了。 父亲一早就把我叫醒,“裴裴,快起来,今天莫野要回家啦,我们去车站接他。” 莫野?我睁开眼,再也睡不着了。他要回来了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然有一丝期盼。他走了半年了,这半年里,我竟然会时时想起他,每想一次,都会发觉自己原来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其实这两年来是他一直在容忍我,而不是我在容忍他啊。 远远地我就看到他了,他还是那么惹人注目,他又长高了一些,精神抖擞地扛着行李站在我们面前,放下袋子,他把兰姨拥进怀里,“妈!” 兰姨的眼角一下子湿了,父亲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啦先回家吧。” 我低下头,心里涌出一种感动的情绪,若是以前我定会觉得他是在故意向我示威了。莫野提起袋子,笑道,“裴裴,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没想到他会突然对我说话,我怔了怔,下意识地道,“爸爸叫我来的。” “是吗?”失望的表情一闪即逝,但他立即笑起来,“我一样感到荣幸。” 我微红了脸,不再出声。父亲与兰姨对我第一次没有对莫野表现得张牙舞爪感到有些惊喜,父亲笑道,“你坐了两天的火车一定累了,先回家吧,你妈妈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呢。” 坐在车上,快到家门口时,我突然看到街角蜷着一只瘦骨伶仃的小猫,灰白的毛色,上面好像还有斑斑的血污,很可怜很可怜,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它,它抬起小小的脑袋看了我一眼,那哀求的眼神让我的心一颤,它为什么躺在那里?它身上为什么有血?它受伤了?还是被人抛弃了?那孤立无助的模样令我想到自己初丧母时的情形,我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在看什么?”莫野低下头问我。 “啊?没……”我回过头,向椅背里面缩了缩,我仍不太习惯他自然的接近。 他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窗外,不再说什么。 我沉默着,晚餐一直心不在焉,我牵挂那只小猫。饭后,我找了个借口,溜出家门,直向街角奔去。 可是,街角空空如也,那只小猫不见了。我顿时被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击倒了,心中充满了一股酸楚的情绪,不知怎么的就流下泪来,然后,我蹲在街角伤心地哭了。 “你在找它吗?”有人站到我面前,我抬起头,莫野那双黝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他蹲下身,把手里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放到我的手上。 是那只小猫,我惊喜地止住了哭声,立即把它拥进了怀里,抬头看到莫野的笑容,我有种被人看穿心事的窘迫,可笑的是那个人偏偏是他。我立即板起脸把小猫递到他手里,“我才不是找它。” “你明明喜欢它。”莫野抱住它,笑道,“不会是因为我吧?”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因为你讨厌我啊,连带也讨厌我找回来的这只小猫了。”他戏谑地道,“哪怕你再喜欢它,你还是决定要讨厌它。” 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对他的自以为是感到有些不快。但我怎能回答他我不是呢?我的骄傲我的倔强我的自尊都令我无法说出口,我站起身,往家里走去,口是心非地闷声道,“你说对了。我是讨厌它。” “可我喜欢它。”他追了上来,在我耳边自说自话,“我决定把它带回家去养,你不会反对吧?” “关我什么事?”我不禁有些气恼,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不好受,“别抱到屋里让我看见它就行。” “那太好了,你不准欺负它哦。”莫野得意地笑道。 我一时竟恨得有些牙痒痒,赌气地道,“它死了也不关我的事。” 没想到,我一句气话竟然成真了。 莫野把小猫装在院子里一个小木箱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只小猫的样子,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然后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到莫野抱回来的那只小猫被那只经常在院子里出没的黄鼠狼咬死了,我惊叫一声,大汗淋漓地坐起来。 拉开门,我刚踏出院子,就发现院角装小猫的木箱那里有个小小的黑影在悉悉倏倏地啃着什么,我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抓起放在院子里的花铲向那黑影挥去,那黑影痛得“呜”地叫了一声,猛地从我脚边向院子外面窜出去,借着月光我发现那正是那只经常来院子的黄鼠狼。 我赶紧拉过箱子,触目所及心痛得差点昏过去,那只小猫已经被黄鼠狼咬断了脖子,血肉模糊地瘫在箱子里。 我感觉全身发冷,但是额上却不停地冒着冷汗,如果把它抱到屋里来不就没事了么?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痛恨自己的残忍。 我流着泪在院子里的花坛里挖坑,想把小猫埋起来,但刚才院子里的声音显然已经吵醒了家人,父亲、兰姨、莫野都披着衣服出来了,看到木箱里那团血肉莫野的脸刹时变得苍白。 他冲过来,不敢置信地瞪着那只小猫,像是不能控制自己似的大声喘息,他突然抬起头,狠狠地瞪着我,眼中燃烧着盛怒的火焰,几乎要在顷刻间把我烧成灰烬。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咬牙切齿地道,“讨厌得必须杀了这只猫来泄愤么?” 他在说什么?我震惊地抬起头,张口结舌,他竟然以为是我杀了这只猫么?在他的心里,我竟然是这么狠毒的女孩儿?为了报复别人不择手段,哪怕是伤害一条无辜的生命?我本来还以为,我跟他之间的关系已经略微有所改善了,我在他的眼里也已经有所改变了,想不到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裴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父亲走过来生气地道,“你平时经常为难莫野,我都是知道的,只是莫野不跟你一般见识,但这次你实在太过份了。” 我不由得心灰意冷,他们都已经给我定了罪了,既然如此,我还有何话好说,既然说我杀了它,那就是我杀了它吧,总要有人来顶罪的,何况,如果不是我不肯让它进屋,它根本不会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视莫野的怒瞳,“是,就是我杀了它。” “你----”他生气极了,我知道,看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像是恨不得亲手掐死我,我以前对他做了那么多恶作剧,都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这种表情,而现在我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看到了。 竟然有一丝畅快,我故意微笑着,继续赌气地大声道,“就是我杀了它,因为你喜欢它,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不让你得到。我讨厌你,讨厌你的自以为是,讨厌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讨厌你的一切……” “啪!”父亲给了我一个耳光,“你太放肆了!” “伯年!”兰姨惊叫一声,冲过来拉住父亲的手,“你怎么可以打孩子,她再怎么不是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我今天一定要教训她,她太不知道好歹了,不然以后会越来越放肆……”父亲叫嚷着,试图挣扎着抽出手来接着教训我。 我捂着脸,看着地面,眼前的一切简直太可笑了,就像一场闹剧。我在心里冷笑着,无视于父亲的怒嚷与挣扎,兰姨的阻拦以及莫野恶狠狠的眼光,我转身走向屋子。 “裴裴!”莫野在我身后叫住我,我停下脚步。 “是不是我不在你的面前出现,你就会好过一些?”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凶狠了,我甚至听出里面含着的一丝疲倦,纵然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的心一酸,眼泪就无声地滑落,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可是,父亲的怒叱接连不断地传来,“我实在没想到你这孩子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若是知道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生我的不是你,是我母亲!我在心里冷冷地驳斥,然后,我挺直了背,努力维护我的骄傲,我的自尊,“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都不要再看见你!”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子。 第二天,莫野就离开了家。 一如我所希望的,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为此,父亲跟我生了很久的气。其实我早就后悔了,某些时候我不小心看到兰姨偷偷躲起来抹眼泪,心里就会很恨自己为什么那天会说那样的话,我该知道,莫野的骄傲与自尊是并不输于我的。 是的,他的骄傲与自尊并不下于我,那个寒假,莫野没有再回来,甚至,在以后的四年里,他的每一个寒暑假,都没有再回家,他偶尔有电话回来,偶尔有信或明信片,那些书函都是他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有时是敦煌,有时是西双版纳,有时是西藏,有时是在江南某个不知名的水乡,他通过这些信件来告诉家人他过得很好,很快乐,很充实。 而四年间,父亲的生意也做得非常有起色,俨然一名成功人士的样子,我们搬离了以前住的那个小院子,换到了令人羡慕的大房子里,是那种有花园有游泳池的大房子。 而莫野,终于毕业了。 之前我曾听到兰姨在电话里苦苦哀求莫野回家,我真的心疼极了。兰姨对我发自内心的关怀令我倍感愧疚,这些年虽然我仍在嘴里叫兰姨,但实际上我已经在心里把兰姨当成自己的母亲了。因为我的缘故而让兰姨失去儿子,是我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我从兰姨欣喜的表情里就知道,莫野要回来了。 我竟然紧张得手足无措,我应该怎么面对他?我该跟他解释其实我并不是真的讨厌他吗?接连几天我都心神不定,而后有一天,我听到父亲在安慰兰姨说,“莫野不肯回来住我们就不要勉强他了,他跟裴裴相处得不好,回来反倒受委屈。” 我顿时呆住了。 兰姨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我不难过,起码我现在可以经常去看他的嘛,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父母的。” 父亲动情地道,“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看你说的,什么委不委屈的,我只要一家子过得乐乐呵呵的……”兰姨的声音细了起来。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 莫野,竟然真的不回家,他真的做到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之前的手足无措算什么?我的紧张算什么?他都不肯原谅我了。 尔后,莫野回来了;再尔后,莫野到父亲的公司帮忙去了,两年间真的没有回来家里一次,而我更是一次也不曾见过他;再再尔后,就是今天了,莫野肯回家了,也许他心里还是不肯的,只是实在迫于无奈,怎么着他的女朋友也要见一见家长的,于是,他回家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打开衣橱,挑了件水蓝色的曳地长裙,细细地上妆,以我对父亲的了解,楼下的晚会想必十分盛大,我是不允许失礼的,必竟我再也不是十岁的小女孩儿了。父亲和兰姨肯办这么大的舞会来跟莫野的女朋友见面,想必已经认可了这个儿媳的身份。我胡思乱想着,一边仍在担心与莫野的会面,会不会又起干戈? 妆扮妥当,我满意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这就是父亲要的,我知道。 然后,我款款地下楼。 我一眼就在楼下的大厅里看到了莫野。六年不见了,他仍如我印象中那样抢眼夺目,只是,他已经由男孩儿脱变成一个男人了。 他看到我了。 我迎视他漆黑的眼睛,不自在地捏起了手心,他的眼神平静,深沉无波,嘴角闪过一丝奇异的微笑,然后,向我走过来。 我手心发汗,情不自禁地想要逃离。 但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来了,“裴裴,好久不见。” “呃……”我努力泛起一个微笑,“欢迎回家。” “你的笑比哭还要难看。”他微笑,眼中闪过一丝趣味,“很抱歉我又出现在你面前了。” “啊?不,没关系,呃,我是说……”我结结巴巴地道,像个傻瓜一样,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本来就是你的家。” “是吗?”他又笑起来,“这么说,你的禁足令已经解禁了吗?” “可恶!”我恼了,“你一定要这么戏弄我吗?” “怎么能说是戏弄呢?”他笑,“我是在跟我亲爱的小妹妹消除误会。呵,你还是这么多刺,我的小仙人掌。” 我不禁背脊发冷,眼前的莫野已经不是我熟知的那个开朗温和的莫野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尽管他脸上一直带着笑,但,我却能感觉出他话中蕴藏的冷酷。 “能请你跳一支舞吗?”他伸出手。 “第一支舞应该和你的女伴跳。”我冷淡地提醒道。 “她不会介意的,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儿。”他又笑了,牵起了我的手。 我不由自主地被他带到舞池里,在他怀里我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地颤抖,他显然感觉到了,握紧了我的腰,他低下头,紧紧地盯着我。 “放轻松点,你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头大灰狼。”他笑了,“裴裴,你好像很怕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谁怕你了。”我涨红了脸,不服气地恼怒道,“一直以来吃瘪的都是你。” 他大笑起来,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投射过来好奇的眼光,我窘得低下头,“你不能小声点吗?”我已经看见父亲和兰姨一脸惊喜的表情了,他们一定以为我俩冰释前嫌了吧? 第一支舞一跳完,我赶紧开溜,立即被莫野拉住,“等等,裴裴,我替你介绍一个人。” 说话间,一个长发可人的女子已经走到我面前。 “这是小文。”莫野把她拥到怀里,笑着对她道,“这是裴裴。” “原来你就是莫野的妹妹。”小文微笑道。 原来是什么意思?难道莫野跟她提过我么?我皱起了眉,是了,他们是男女朋友,即使是提过也不足为奇的。 父亲和兰姨也过来了,父亲笑盈盈地对莫野道,“我还怕你们两个孩子见面又吵架呢,现在这样子我可就放心了,小野,你几时搬回家来住。” 兰姨一脸期盼地看着莫野。 “这要看裴裴的意思了。”莫野扫了我一眼,浅笑道。 看到兰姨和父亲期待的表情我气结地瞪他一眼,“这里是你的家,你回来干嘛要问我?” 父亲和兰姨喜出望外,我匆匆转身离开大厅,老天,我真是害怕再跟他多呆一分钟。 于是,莫野搬回家住了。 我们相处的情形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躲着他,不可否认的,我真是有点怕他的,六年时间的未曾谋面,他对我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而且,他的变化我几乎不能适应。 但他显然很开心我们相处的情况,每天总是不忘在嘴上把我戏弄一番,且把它当成了一件很享受的乐趣,我几乎怀疑他是在复仇,为他小时候的笔记本,衬衣,和那些钢笔什么的,老天,我快招架不住了。 父亲和兰姨却比较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况,在他们眼里这是我们和平相处的表现,这让我不得不佩服莫野的演技了。 周末的晚上,莫野与小文约会去了,父亲和兰姨去了城郊的度假村。我一人在家。突然听到汽车开动的声音,我探出头去,莫野回来了。 楼下乒乒怦怦地传来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赶紧下楼,只见莫野倒在门厅边上,撞翻了一盆放在地上的盆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走过去扶他。但门又打开了,停好车的小文走了进来。我立即躲到墙后。 “莫野?”我听见小文在叫他,“没事吧。” “到了……?” “嗯。我扶你到沙发上去。” “谢谢。”我听到莫野在笑,“麻烦你……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你……”小文像是下定了决心,“不要我留下来吗?” 这女人在说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我的心怦怦乱跳,几乎想立即就冲到客厅去把她赶出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移不动脚步, “对不起。”莫野的声音像是有一丝清醒了。 “不,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傻,明知道你心里有人了还一头栽进去。”小文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然后是沉默。我惊讶地张大嘴,原来小文不是莫野的女朋友,可他为何要骗爸爸和兰姨呢?半晌,小文的声音幽幽地响起,“莫野,做为朋友我忠告你,如果你喜欢她,就要对她讲,像现在这样只怕她永远都不会明白你的心的。” “你不懂,小文。”莫野叹息道,“像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你不知道她曾经是多么讨厌我。” “也许我真的不懂。”小文长叹一声,“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我听到小文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发动汽车的声音,汽车绝尘而去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我静静地站着,震惊得一步也不能移动,这太让人意外了,小文竟不是莫野的女友,而莫野心里竟还有其它的女生,而那个女生又好像不喜欢他,老天,他们这些人的感情怎么这么复杂? 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慢慢走下楼,莫野躺在沙发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 “莫野?”我蹲下身,拍拍他的脸,“怎么喝得这么醉?” 他微微睁开了眼,看到我淡淡地笑了,“裴裴,可不可以帮我倒杯水?” “哦。”我应着,急忙倒了一杯水给他,他接过,一饮而尽,“谢谢。” “要我扶你回房吗?”我放下杯子,坐到沙发上。 “不用了,我怕做错事,呵呵。”他向上蹭了蹭,抬高了身子。 “你……”我气结,感觉脸辣了起来,“这种时候你也不忘戏弄我。” “我说的是真话呵,你总是不信,每次我说真话的时候,你都当我在开玩笑。”莫野修长的手指抚过我发烫生晕的面颊,低沉地笑了。 “你……”我惊怔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深沉漆黑的眼眸。 他握住我纤细的手腕,举到他的唇边,将唇印在我的手腕内侧,轻轻舔吻。我惊跳起来,不安地挣扎,心慌意乱地想抽出自己的手,“放手,你太无礼了。” “无礼?”他笑了,然后突然伸手拉过我,我没防备,一头栽进他的怀里。 “是这样叫无礼吗?”他轻笑着将唇移到了我的脖子上,对着颈上脉搏跃动处,烙上火热的吻痕,“还是这样叫无礼呢?” 我大惊之下,完全呆住了。 “真没劲。”他浅笑着松开我,“小女孩儿就是小女孩儿,去睡吧……” 我又羞又怒,这是什么意思?! “莫野,你太过分了!”我心中猛地升出一团怒火,握紧拳头,用力且快狠地朝他挥了一拳,“你这个大白痴,你去死吧!” 我那一拳在他脸上制造了一个熊猫眼,足足挂了半个月。 我发誓与莫野誓同水火。父亲和兰姨担心极了。 “不如咱们全家去秀山牧场玩几天吧?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散心了。”父亲向大家提议。 “好啊,小野,你把小文也叫来吧,裴裴也可叫些朋友一起去。”兰姨帮腔道。 我知道兰姨的意思,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我们应该没有那么尴尬,她大概是怕我和莫野又吵起来吧? 是盛夏,秀山牧场游人如织。 我们围在一起烤全羊。父亲,兰姨,莫野,小文,我,还有我一个要好的同学梦蝶和她的双胞胎哥哥梦周。 我与莫野都沉默着,谁都没有心情去看风景。兰姨果然是有些先见之明的,若非梦蝶与梦周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笑话,空气简直就会被这种沉默凝固起来。父亲与兰姨忐忑不安地看着我们,一边儿心不在焉地烤羊,一边儿企图说些废话来活跃气氛。 “看这头羊多嫩啊。” “是啊,羊羔的肉才会这么嫩的吧?” “羊羔哪会这么大只?这是头大羊。” …… 我几乎爆笑出声,抬起眼刚好落到莫野深邃的黑眸里,他眼眶的青紫已经退了,只余下一点淡淡的黑影,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他静静地看我,神情高深莫测的。 我不自在地转过头,向牧场远处望过去。天很蓝很蓝,像是刚刚被水洗过似的,把白云衬得越发的干净洁白了。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群群的羊群和马群。牧场的草地植了尺许高的茂盛的牧草,开着蓝蓝白白紫紫红红黄黄的各色小花儿,煞是讨喜。没有风,有些热,附近有个游客想骑马,但他显然很紧张,他长得非常胖,极像日本的相朴运动员,脚试踩了几次都未能翻身上马,最后一次眼看着就要上去了,却踩滑了脚,猛地栽倒在地,那情形本就已经够滑稽的了,偏偏梦周在一旁大惊小怪的说了句挺白痴的话,“唉呀真可惜要是他不踩滑的话就骑上去了。” 我终于爆笑出声,回过头发现大家都笑成一团儿,就连一直都面无表情的莫野,也忍不住咧开了嘴。梦周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家道,“我说错什么了吗?”惹得梦蝶捂着肚子大叫,“哥——,拜托你别丢人现眼了。” 梦周可怜兮兮地眨眨眼,我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安慰他,“其实这是一句少见的纯真的话。” “我知道。”梦周笑了,目光灼灼地看我,“我就是想逗你笑笑,你笑起来多可爱啊,别整天苦着脸。” 我低下头,情不自禁地扫了莫野一眼,发现他的笑容不见了,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小文在他身旁问他,“要不要吃鸡翅?我帮你烤。”他随便点了点头。 气氛经过梦周一闹似乎融洽多了,兰姨边笑边叫,“谁把盐递给我一下。” 我和莫野同时伸手去拿盐瓶,他的手先抓住了瓶子,我的手则落到了他的手上。像被针刺了一下,我急忙缩回手,抬起头看见莫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知怎么脸就有些烫了。 我站起来,一心想逃离莫野的身边,我真的很怕与莫野再呆在一起,“我去骑马了。” “我陪你。”梦周立即站了起来。 “好。”我点点头,转过头去问梦蝶,“小痴你呢?” “你知道,哪里有东西吃我就呆在哪里的。”梦蝶啃着鸡翅膀含混不清地说。 “小心些。”父亲叮嘱了一句。 我点点头,梦周拍着胸脯对父亲道,“伯父放心啦,裴裴跟我在一起绝对会很安全的,我一定会保护她。” 父亲笑了,转过头对莫野道,“小野你去吗?” 我吓了一大跳,急忙对父亲道,“爸爸,莫野要陪小文呢,你别多事了。”说完根本不敢看莫野的表情,逃命似地向租马棚跑去。 我和梦周骑出了很远,骑到了牧场边儿上的森林公园里,林子里比牧场凉快多了,我催促着马儿一头钻了进去。 “裴裴,我们走出很远了,回去吧,伯父他们会担心的。”梦周在我身后道。 “不,我还想再逛逛。”我根本就不敢回去,我怕极了莫野,“要不你先回去。” “那哪行啊,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一个人在树林里?”梦周挺起胸道,“怎么着我也是个男人嘛。” 我忍不住笑了,“得了吧你,等会儿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别哭鼻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喂你这么看不起我……”梦周在身后不满地嚷,我摇摇头,发现我们身处的地方开满了一些不知道名字的野花,远处好像还有一株蓝色的花朵,煞是好看,我催着马儿慢慢行过去。 “好漂亮啊,我要采些回去。”我下了马,那花长在一个陡峭的斜坡边儿上,我小心翼翼地抓紧了旁边的一棵小树,伸出左手去探那花儿。 “裴裴,小心些。”梦周在马上叫。 “知道啦。”我满不在乎地回应他,从小到大都野惯了,爬山爬树对我来说都是小菜儿一碟,哪里会在乎这种小状况。 再采下去发现情况不对,那花儿旁边蜷着的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是什么?树滕?我头皮一麻,不对,是蛇! 它被我吵醒了,显得很愤怒,吐着信子向我窜过来,我急忙往右一闪,根本忘了右边是斜坡,那棵小树承受不了我的重量,“啪”地一声就折断了,然后,我就在梦周惊慌的呼叫声中从那个陡陡的斜上滚了下去。 好痛,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我痛苦地闭上眼睛,眼鼻想必挤成了一堆。 斜坡上面传来梦周慌乱的呼声,“裴裴,你还好吗?裴裴,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斜坡太高了,他根本无法爬下来。 我一动也不能动,从全身上下传来的难以言语的痛楚令我想哭,我透过重重的树影,看不到梦周的人影,只好努力张嘴叫出声,“梦周,我动不了,快去找我爸爸。” “哦!”梦周慌张地应了一声,“我马上就去,裴裴,你一定要撑住啊,我很快回来。” 如果我撑得住的话。我苦笑,我全身真的好痛,我连动动眼皮,都觉得要花很大的力气,我再也没有力气跟梦周废话了,然后,就坠入到黑暗的梦境中去了。 …… 奇怪?怎么又回到牧场了?这次我没跟梦周出来,而是自己一个人骑着马溜达在草原上,才骑了一小截路,就发现莫野也骑了一匹马,跟在我身后。 “干嘛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不悦地道,这人怎么这么赖皮? “小姐,你很霸道耶,这是牧场,公共地方,谁说我跟着你了?”莫野抱着双膝得意地道。 我一时语塞,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双腿用力夹了一下胯下的马儿,向前跑去,“驾——” 回过头看他,他果然还是跟在身后,心中大恼,于是拼命驱赶着身下的马儿,催促它们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全然没有注意到前方就是一座悬崖,等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勒马了,马儿受惊过度,猛地把我从马背上甩了下来,然后,我就在莫野的惊呼声中向悬崖坠落…… 莫野…… 我大叫着,那一刻我看到他惊恐绝望的表情,他是害怕我死去了么?我的心中一颤,莫野……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怕你…… 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离开你身边的…… 我其实很喜欢你的莫野…… 莫野……莫野…… …… “啊!”我惊叫着睁开眼,满头大汗。老天爷你是不是在耍我啊?为什么连做梦我都这么容易出意外? “醒了么?” 等等,我难道还在做梦,我好像听到了莫野的声音?迟疑地转过头去,我迎进一双燃烧着怒焰的眸子。 莫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张大了嘴。急忙翻身坐起,动了动四肢,已经能活动了,想来我滚下来的时候没有摔断骨头。 “你是猪啊?长在悬崖边儿的花儿也敢去采?你以为你是武林高手你会轻功你会飞吗?幸好骨头没有断,只是有一些擦伤。不然就算不摔死你也会痛死你。”老天,他看起来好生气,整张脸都铁青了,即使是在小猫被黄鼠狼咬死的那一次,他看起来也没有现在这样可怕,“你难道不知道漂亮的东西都是和最邪恶的东西连在一起的吗?你这个白痴女人,如果这次我们没有跟你一起出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自己?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这么不听话?这么高的悬崖怎么都没有把你的脑子摔得清醒一点……” 我听着,听着,头一次不跟他顶嘴,不反驳他的话,心在他的怒骂声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柔软,我看着他像发连珠炮般不停张开的嘴,忍不住傻傻地微笑起来。 “你还笑?你觉得很好笑吗?”莫野看到我傻笑的表情,气得抓紧了我的肩膀大声叫道,“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出事爸爸会多担心?我和妈妈会多担心?为什么你的小脑袋从来不为别人想想?每天只知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怜自艾,我真想敲开你莫名其妙的小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腐?……” 老天,他说了那么多话,他不累吗?不行了,好吵,得让他住嘴,我盯着他不停张合的唇,他的唇真是生得好看,于是,我凑上前,含住他犹在怒骂的唇。 骂声戛然而止! 我满意地笑了,他的唇好软,好像还有股淡淡的柠檬香,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牙膏?我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牙齿。 莫野全身僵硬,半天都没有动静,我不满地想用舌头顶开他的牙,寻找他的舌。但他僵硬地咬紧了牙齿,我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有顶开,挫败得快哭出来了。 我睁开眼,离开他的唇,但是立即,我就被莫野拥到了怀里,他的吻如熊熊烈焰,倾刻间就把我的一切意识都烧成灰烬。原来这才是吻,我刚刚那个……,怪不得他没有反应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直到我们都快窒息了,莫野才放开我的唇。 “吻你。”我红了脸,低下头。 “为什么吻我?”莫野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看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因为我不想听到你骂我。”老天,他现在的样子好看极了,他不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帅。 “可你以前都是回骂回来的。”莫野笑了,“这是理由吗?” “我就是想吻你,不行吗?”我凝进他的眼,不服气地道,“你不也吻了我吗?” “可是裴裴,你知道,情人之间才接吻的。”莫野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嘴角含起一丝微笑,“你把我当成什么?梦周的替代品?裴裴,我不是你的玩具。” 他在说什么?我睁大了眼,心中升起一股怒火,几乎想抓烂他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你还不是一样,明明心里有个喜欢的女孩儿,可是人家不喜欢你你就去招惹小文,现在还吻我!” “我心里有个女孩儿?”他愣了愣,随即笑了,“原来你那天听到我和小文的对话了。” “哼!”我推开莫野,想从地上站起来,四肢仍是有些疼痛。 但莫野立即伸出双臂拥紧了我,我在他怀里不停地挣扎,老天,他力气好大,我怎么也挣不开,全身的肌肉又痛得要死,我忍不住泄气地哭了,“你到底要怎么样嘛?我也不是你的玩具!” “我说了,情人之间才接吻的。”莫野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玩具。” “可是,小文说你心里有个女孩儿了。”我越发矫情,说完这句话,我顿时觉得无比委屈,在他怀里越哭越凶。 “傻瓜……”莫野长叹一声,拥紧我,把他的下巴贴到我的头顶,“这个世界上,最讨厌我的女孩儿,除了叶裴之外,还会有谁?” 他在说什么?我止住了哭声,震惊地张大了嘴,“你……” “是你,傻瓜!”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我的眼睛,“我心里的那个女孩儿,是你,一直都是你,永远都是你!” “可是……”我怔怔地看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底悄悄地苏醒,它们围着我的心欢快地歌唱,“为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哪里有什么为什么?”莫野笑了,“如果说得出为什么,就不是喜欢了。不然你说说为什么会喜欢我?” “谁喜欢你了……”我不自在地否认道,莫野微笑着看我,并不出声,我的脸便被他的微笑染红了,想到小时候的幼稚举动,我急忙转开话题,“可是,我小时候那么可恶,对你恶作剧,你应该讨厌我的。” “原来你也知道你小时候是多么可恶啊?”他哈哈大笑起来,我又羞又气,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他肩膀一口。 他闷哼一声,捧起我的脸,嘴角泛起一丝邪恶的微笑,“糊涂的小仙人掌,你的小嘴咬错地方了。” 然后,他的唇就对着我的唇封了下来。 久久,他才松开我,我偎在他温暖的怀里幸福地叹息,“莫野,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啊?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不肯回家?” 他立即大声申诉道,“搞错没有,小姐,是你不肯让我回来的耶。” 我委屈地申辩,“是你以为我杀了那只小猫。” “对不起,”莫野突然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那天那句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你从来没有真正地伤害过我,我就应该知道那只小猫并不是你杀的。” “可是,我的骄傲和自尊阻挡在我的面前,令我无法立即就向你道歉说我错怪了你,而且,你又说你讨厌我,不希望看到我,我就更不能回来了……”他叹了口气,“尽管,我曾经只有一个信念,就是照顾你,爱护你,为你浇水,等你长大。” 我泪如雨下。 呵莫野,感激曾经的呵护,感激曾有的相处,时间教会我什么会改变,什么该珍惜,什么该忘记。 泪光中,我仿佛看到母亲在天堂里对我微笑,我对她展开一抹羞怯的笑靥。妈妈,你原来并没有丢下我,你原来早就派了一个天使到我身边。妈妈,我终于等到了。 满意这个结局吗? 呵呵,你真是个单纯的女子。 我好像还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最爱什么花,对吧?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我?呵呵,玫瑰。 不,是黄玫瑰。红玫瑰太张扬。 是呵,俗气,玫瑰都挺俗气的吧?但我喜欢它的香味。 你呢? 紫罗兰? 有特别的理由吗?为什么喜欢? 忧伤? 也许吧,紫罗兰的名字就带着一丝浪漫的色彩。 想不想听一个关于紫罗兰的故事? 不要先问我结局,呵呵。 而且,今天太晚了。 下次再告诉你这株紫罗兰的故事,它不仅忧伤,还很神秘。 好的,下周我会去一趟天津,等我回来再跟你约时间吧? 是玩儿,也是会朋友。 当然,是很好的朋友。 也许我会在旅途中听到或看到新的故事,谁知道呢? 呵呵,路上小心,再见。 [附]仙人掌,仙人掌科。浆质多年生植物。茎长椭圆形而扁平,多数连接,绿色有刺,大的高达丈余。初夏,由茎上端出花蕾,开复瓣,形如牡丹而小,色有米黄、赤黄等。此花在四川省沪定的山上野生成林。一节茎长约有二尺左右,参差不齐,高大如树,主干已成木质,呈绿色或赭绿色 正式版 第九章 杜鹃似雪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9:00 本章字数:19028) 好久不见。 不好意思,我也没有想到会耽搁得这么久。 是的,这次天津之行非常愉快。 我在一个小寺庙里住了一段时间。 嗯,风景非常美。 真的是一个小寺。寺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和两个小沙弥。 猜对了,让我流连忘返的还有一个原因,我渴望得知一个美丽的故事,而且,如愿以偿。 还想听紫罗兰吗? 呵呵,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反正也赖不掉? 遵命。那就先给你讲我这次旅途上得来的故事,一个关于杜鹃花的故事。 我第一眼就觉得这座小寺不同寻常。 小寺的年代仿佛已经很久远,但还不算破败。隐藏在幽幽青山里,独有一番古老苍茫的韵味儿,我喜欢这样宁静悠远的小寺多过那些香火鼎盛的大庙。更特别的是,这座小寺的门前院后,到处都植满了杜鹃花,且全是莹洁似雪的白杜鹃。 是三月初春的天气,杜鹃开得格外娇艳迷人,一团团一簇簇,繁茂旺盛,不经意地就把人带到初降瑞雪的意境当中,那些开得如痴如醉的杜鹃花,真是像极了积在绿叶上的雪花。 我带着朝圣的心情向小寺走去,行在这茫茫花海之中,感觉自己的一身的尘垢都被涤净。这里到底住着什么样的僧人?为何会煞费苦心地种植这许多美丽的白杜鹃?它对他们来讲,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寺门没有关,毫无保留地向世人敞开着,我沿高高的的一排青石台阶拾阶而上,杜鹃更多了,随处可见。凡是有泥的地方,都被如雪的花朵覆盖着,我一时竟有些惶惶,仿佛误闯了花仙子的禁地,这般的人间仙境,岂容世俗凡人随意乱闯?但是,眼前的一切,为何偏偏又带给我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一次的轮回里曾经走过的一样,我惊怔了。 我心神恍惚地步上石阶,前方隐隐有语声传来,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林,一座灰色的庙堂若隐若现,转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佛堂前面有片不大的水泥空地,围坐着一群人。 我站在原地。看那些人的打扮,多数是些附近的村民,也有三两个像是游人。他们围着一个青衣老僧,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时有笑声传出。 笑声过后,一个游人问老僧,“那怎样才能认识自己的佛性呢?” 老僧微微一笑,道,“你心里那么忙,怎么能成为悠闲的人,享受安宁自在的佛性呢?” 我眉一挑,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我站在圈外,仔细打量那个看起来很得众人爱戴的老僧。他年纪应该很大了,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那些皱纹改变了他脸骨原有的形态,带给人僧侣一惯慈眉善目的表情。我凝视着他,怔怔出神,真奇怪,我又一次有了那种很熟悉的感觉。 “禅宗认为,在佛法的最高领地上,最忌讳用认识去把握。”老僧看着那个游人,不急不缓地道,“把认识活动放下来,反而处在这个最高领地之上了。禅师们不是常说,‘无时恰恰用,用时恰恰无’吗?” “那就是说……”这个游人接着问道,“在修行中应使自己的心达到极为安宁的状态,什么杂念也不起,是这样吗?” 老僧淡淡地看他一眼,微笑着反问道,“这样的境界,不也是一种病态吗?” 游人不服气地道,“可是,如果把这个境界的心态转过来,不就成了师傅所说的忙了吗?” “安静是每个人所追求的,但是为安宁而安宁,放弃了许多责任的安宁是不可取的。”老僧又用他不急不缓的声调向他解释,“静只是一个方面,动也只是一个方面,要达到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才能知道什么是禅。如同你驾着轻舟,顺着江水下扬州那样轻松愉快,才可以欣赏沿岸的无限风光一样。” 众人似有所悟,那游人笑道,“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提出来,您可以一个一个地予以解答,如果碰上了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向你提问题,不知师傅如何作答?” 老僧微笑道,“我只好像孵蛋的老母鸡了。” 哄堂大笑,众人乐不可支。 我也笑了。 我想我明白那老僧的意思,母鸡孵蛋,对一个蛋,母鸡也孵,对三个、五个、十个、二十个蛋,母鸡还是同样尽心尽力地去孵。这便是母鸡的精神吧? 只是反过来想,不知那个提问的游人,有没有把自己的问题当作蛋,而把自己当成母鸡来孵这个蛋呢? 我不禁微笑起来,老僧讲完,抬头不经意地看向我,波澜不兴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诧色。我对他微笑颔首。 他也浮起一抹笑意,然后对坐在地上的众人道,“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大家回去吧。” 人群慢慢散开,老僧从蒲团上站起,缓步向我行来,“施主上香?” “来到庙门,总要拜一拜佛的。”我微笑,“我听说贵寺可以借宿?” “阿弥陀佛!”老僧低下头,“施主远来是客,如不觉草寺简陋,尽可在此住下。” “多谢师傅。”我微微欠身,“敢问师傅法号?” “老纳忘怀。”老僧微笑。 忘怀?好奇特的法号,未知他到底想忘怀什么凡尘旧事? “清风!”他唤来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把这位施主带到厢房。” 我再次感激地欠身,跟在这个名叫清风的小沙弥后面,一路清静无人,我好奇地道,“小师傅,你们寺里好像没有几个人?” “寺里就只有我,师傅和明月师弟三个人住。”清风抬头看我一眼。 “明月?”我怔了怔,“好奇怪,你们的法号更像是道观的道士,不像僧侣。僧侣不是应该按字辈起法号吗?” “我们的师傅跟其它寺里的师傅不一样。”小沙弥淡淡地道,似乎我的提问在他眼里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我忍不住微笑了,这个小寺,真是有太多地方让我好奇了。 我住的厢房清幽干净。 进了屋,我开始收拾行李,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整理,我有个预感,我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有敲门声,我走过去打开门,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沙弥站在我的门前,他穿件灰布僧衣,正弯腰捧起放在地上的一盆白杜鹃。 他抬起头来,我才发现他竟然长得十分清秀,两个脸蛋通红,眼睛又黑又大,清澈而不谙世事,仿若神灯。 “施主,师傅叫我送这盆花到你的房间。”他不待我出声,便走进来,把花盆放到我窗前的木桌上。 “你是谁?”我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只是忍不住想逗逗这个模样讨喜的孩子。 “我是明月呀。”他挺骄傲地说着,仿佛我到了这小寺没听说过他,是大逆不道的。 我便笑了。 我看向桌面那盆杜鹃花,洁白的花瓣儿像玉一样光洁,它们娇柔地伸展着腰肢,仿若一个刚刚才从梦中醒来的慵懒女子。 “好漂亮啊。”我赞叹道,“明月,代我谢谢你师傅。” “嗯。”明月点点头,眼神落在我床上零乱的行李上,“施主要在这里长住吗?” 我歪着头想了想,“也许吧,我自己也不清楚。” “那太好啦,我可以带你到山上玩,山上可好玩了。”明月兴奋地道。 到底是个孩子。我笑了,“好啊,谢谢你。明月,你们寺里经常都会有人来听忘怀师傅讲经吗?” “对啊。村里的村民经常上来听禅的。”明月挺得意地道,“城里有时也会有人来听,人们都很喜欢师傅。” 看得出来。我暗暗地道,伸手抚上那盆白杜鹃,“明月,为什么你们寺里种了那么多杜鹃花?是种来卖的吗?” 明月愣了一下,急忙捂着我的嘴,道,“施主,这话可别说给师傅听到,师傅才不准别人碰他的宝贝花儿一下呢。” 我怔了怔,“那是为何?” “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啦,反正,咱们师傅就是喜欢这种白色的杜鹃花,别的颜色的他一概不种的。”明月道,“平时师傅可宝贝他这花儿呢,我今天还觉得奇怪,怎么师傅会叫我搬一盆杜鹃到你的房里来的。” “为何?”我更奇怪了,“这盆杜鹃,不是代表师傅欢迎客人的心意吗?” “不是啊,师傅从来就没有给来寺里住的施主们送过杜鹃的,而且我们每次还得费力气向施主们先打招呼,请他们不要碰寺里的白杜鹃。”明月看了我一眼,道。 我疑惑了,这杜鹃花,对忘怀师傅来说既然这么重要,为何还要送给我呢? 明月显然没去想这个问题,他兴致勃勃地道,“施主,我明天上了早课,就陪你上山去玩吧?” 他的小脸红通通的,充满期待。这孩子平日里想是被管束得严,只有来了香客才会有机会玩的吧? 我微笑,“好啊。明早我们去山上逛逛。” “太好了。”他欢呼一声,“那我先走了,你明早别忘了哦。” “绝对不会。”我伸出手指,跟他拉勾,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用完晚膳,我已经对小寺四周的环境很熟悉了。寺里只有几座佛堂和七八间厢房,离寺不到一百步,就有菜地,种着几种时令蔬菜,绿油油的一片,是整个寺庙唯一一处没有种杜鹃的土地了。 乡间的夜似乎来得特别的早,晚钟过后没多久,一轮明月就从一块乌云里钻了出来,把天地染得一片碧青。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厢房的木桌前,托着下巴发呆。桌面上摊着一叠稿子,但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这个小寺带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我的意识仿佛在提醒我一些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我愣愣地盯着灯泡,灯泡四周有很大的一圈晕。这晕在抖,抖一下就好像大一些,有些金色的和银色的星在晕圈里飞。我揉揉眼睛,伸了一个懒腰。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有点不大对……昏昏的,又颇胀闷。 我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拉开门,走到房外,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天空的星好像减少了。远处的树梢白花花的,像挂着一层雾气。我惘然定睛看着,突然发现树丛那边闪过一个人影。 我悚然一惊,“是谁?” 没人回答,只听到络丝娘在草丛里“刮拉刮拉”,十分有劲的样子,又听到金铃子“吉令令”地摇着金铃。 我定了定神,“明月,是你吗?” 仍是没人回答,到底是谁?难道是我眼花了?我缓缓向树丛走过去。 树底下确实有个人影,只是她既不是忘怀师傅,也不是清风与明月,而是一个女子,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怔忡,这背影似曾相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我忍不住出声询问。 那女子回过头,树荫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使我看不清她的脸,“你终于来了。” 我疑惑了,听她话里的语气,仿佛跟我认识一般,而且,似乎知道我会来到这里。我不解地道,“我认识你吗?” “呵呵。”她笑了,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话,“当然,如果连你都不认识我,那还有谁认识我?” 我更是惊奇,“可是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怎么可能认识你呢?” 她缓缓地站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竟然穿了一件清末的旗袍,宽大的裙子,宽大的袍子和袖口,银灰的底色,丝绸缎面上绣着一朵朵白色的花朵,我定睛细看,竟是一朵朵的精致的杜鹃花。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我们认识好多好多年了。杜鹃。”她叹息着,缓缓走出树荫,在明亮的月光下我看清她的脸,惊得倒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一股寒意从我的脊背直往上窜,我惊恐万状,“你怎么……” “你看,你还能说不认识我么?”她浅浅地笑了。 “怎么可能?”我恐惧地大叫,“你到底是谁?为何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没错,你没听错,我也没有看错。 眼前这个女子,跟我活脱脱就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是,她梳髻,穿旗袍,着三寸金莲,一副清末的装束。 “我?”她笑了,这一笑我发现她与我还是有些许不同的,这种千娇百媚的笑容我是断然笑不出的,她缓缓向我行来,“我就是你啊。杜鹃。” “胡说!”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我惊恐地后退着,“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啊。”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步步逼近我,“你为何不信,我是杜鹃,你也是杜鹃。我是你,你也是我,我们是同一个人……” “走开,你不要过来。”我惊恐万状地大叫,“走开,走开,我不是你,不是你。” “杜鹃……杜鹃……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悠悠响起,我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啊…………” “啊……”我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坐在木桌旁。耳边回响着屋外传来的晨钟,“洪……洪……洪……”,渐渐地平静了我的心绪,我揉了揉太阳穴,原来是南柯一梦。 窗外一片鸟叫声,朝霞映得那雪白的窗纱有点淡红,似乎也有点风,窗外那棵树“苏苏”地响动。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看向窗外,金黄色的太阳光落在窗外那棵树的树梢,那些小小的树叶一张张的便都像上了蜡似的。鸟儿在枝头“啾啾啾”跳着叫着,十分欢快。 我梳洗妥当,便径直向大殿行去,一路上回想着昨晚的梦境,甚是费解,难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日见了杜鹃,晚上便梦到一个叫杜鹃的女子。可是,她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又作何解释呢?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令我费神的梦抛到脑后,抬起头,已经行到大殿门口了。忘怀师傅背对着我,领着坐在一边的清风明月“笃笃笃”地敲着木鱼正做早课。清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闭着眼睛喃喃地念经。只有明月连木鱼也忘记敲了,乌溜溜两只眼睛只朝我头上看到脚底,一边对着我笑。 “秃!”忘怀师傅的木鱼捶子忽然敲到明月头上了。“秃秃!”又连敲了两记。忘怀师傅不念经了,侧过脸去看着明月。明月立即闭上眼,涨破了喉咙“南无佛,南无法……”地乱嚷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捂着嘴转身离开大殿。 用了早膳,明月领我上山。 我终于明白为何明月这么喜欢上山玩了,山上确实有许多令他觉得无比新奇的事物,他对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朵花儿,每一只小虫子,每一只鸟,都无比熟悉,仿佛与生俱来就把它们当做自己的朋友。这是个迷恋自然的孩子。 明月带我去采地米。 这是一种苔藓植物,采来洗净后可以用来炒,也可以用来烧汤,我听着明月兴致勃勃的介绍,这孩子懂得还真不少。 “施主,你喜欢吃蘑菇吗?”采完地米,我跟他下山,明月边走边道。 “很喜欢呀。”我笑,“怎么?” “等下了雨过后我们还可以来采蘑菇。山上的蘑菇可多了。”明月呵呵地笑了,“清风师兄做的蘑菇斋,好吃极了。” “好呀。”我被他引发了童心,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玩过了。 “蘑菇采来还可以晒干,这样想吃的时候随时都有……”明月突然停住脚步,张大了嘴看向前方。 我疑惑地向前望去,只见前方的山路上慢吞吞地行来一个人。 是附近的村民吧,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位很老很老的老伯,满头凌乱的白发,衣服破旧,而且很脏。他一摇一晃地,渐渐离我们近了。 “怎么了?”我低下头问明月。 “施主,我们快走。”明月吞了吞口水。拉紧了我。 他看起来仿佛很害怕的样子,我怔了怔,“明月,到底怎么了?” “他是村里的疯老头儿,经常打人的,很吓人。”明月拉着我,从那老伯的身边避过。那老伯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抬起脸看我,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很恐惧的表情,像见到鬼似的,“啊……走开,不关我的事,你别来找我,走开……” 我和明月都吓了一跳,那老伯突然抱着头,惊叫着向山下跑去,“别找我,不关我的事,别来找我……” 我不知所措,低头看明月,明月也张大了嘴,我摸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明月也是一头雾水,惊讶地道,“好奇怪啊,杜疯子竟然会吓成那样?看到施主像看到鬼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 回到寺里,我的情绪仍是纷乱无章。我走出厢房,坐在院子里发呆。 “施主!”耳边传来忘怀师傅的声音,我抬起脸,他已站到我面前,我赶紧站起来,欠了欠身,“师傅!” “施主今天受惊了。”忘怀师傅大概听明月说了什么,才会来的吧? “哦,没事。”我笑了笑,“只是有些疑惑。” “施主有何不解?不妨说出来。”忘怀师傅看着我道。 我凝视他的眼睛,真奇怪,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可是,我是不可能见过他的,这么特别的僧侣,若我见过,断不会一点印象都无。 我突然很突兀地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他有些意外,“梦?” “我梦到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清装女子,对我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不知道为何会对他讲这些,可是我这样讲的时候,却有一种十分信任的感觉,我甚至有种感觉,忘怀师傅那里有我想要的答案。 “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忘怀师傅的表情有些怔忡,“她可曾说她是谁?” “她说……”我仔细打量他的表情,“她叫杜鹃。” 忘怀师傅蓦然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她……” “她是谁?”我有些惊喜,他果然知道她是谁,“为何会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你和明月在山上遇到的疯老伯,他叫杜明。”忘怀师傅睁开眼睛,神情又恢复了波澜不惊,“杜鹃,是他过世已久的妹妹。” 我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的话,他接着道,“施主与杜鹃,确有几分相似的,我乍见到施主的时候,也很惊讶。” “怪不得,杜老伯定是以为我就是杜鹃吧?”我恍然,这就是杜明看到我就像见到鬼一样的原因,可是他嘴里念叨的那些“别找我,不关我的事”又是指什么呢?而且最奇怪的,为何我会做这样一个梦呢?原来真有一个叫做杜鹃的女子,还跟我长得很相似。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杜施主神智不清,把你看错也是情有可原的。”忘怀师傅淡淡地道,“施主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怔了怔,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我心里仿佛有很多疑问,可是,它们全是一些模糊的影子,我想伸手去抓住一点什么的时候,它们就摇着尾巴飞快地逃走了。 “若没有,老纳就不打扰施主了。”忘怀师傅低头道了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开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了。 当晚,我又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我梦到一个清秀可爱的小女孩儿与一个黑黑壮壮的小男孩儿在山上放羊,突然就降起了大雪,小女孩儿与小男孩儿慌慌张张地赶着羊往山下走。一会儿,天就黑了,山路崎岖难行,两个孩子老是在雪中跌倒。 我想走过去把他们扶起来,可是我的面前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墙堵着,根本不能越过,他们仿佛根本就看不到我在身边,只是相互扶持着往山下走。 天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一只羊不知怎么就掉到一侧的山沟里了,小女孩儿难过得“呜呜”地哭起来,坐到地上不肯走了。 小男孩儿安慰她道,“杜鹃,别哭了,我们快回家吧。” 杜鹃?我的心一颤,仔细打量那哭泣的小女孩儿,确实是有几分像童年的我。 小女孩儿抽泣道,“羊掉到沟里了,回家爹发现羊少了一定会打我的。” “那怎么办呢?”小男孩儿摸摸脑袋,“要不我下去帮你找羊吧?” “可是这么黑,沟又那么深,什么都看不到很危险。”杜鹃怔怔地看他。 “不怕啦,你忘了我从小就是村里的爬山能手?”男孩儿拍拍胸脯,豪气冲天地道,“快把绳子拿过来。” 杜鹃也不再劝他,两个孩子七手八脚地把带在身边的长绳子绑在树上,然后把绳子抛到深沟里,男孩儿就吊着绳子往沟里一步步爬下去。 沟里更黑了,男孩儿在下面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到羊,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寒风在沟底呼啸而过,小男孩儿冷得瑟瑟发抖,他大声在沟底叫,“杜鹃,我没有找到小羊!” 四周静悄悄的,沟上头没有杜鹃的回应,小男孩儿急了,开始到处摸那条把他放下沟的绳子,可是沟底太黑了,绳子不知道滑到了哪里,他四处都摸遍了,仍没有摸到,不禁急得大叫起来,“杜鹃、杜鹃……” 风太大了,小男孩儿的呼叫声被削弱在呼啸的风声中,根本就传不到沟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男孩儿又冷又饿,抱着双臂蜷缩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 我不禁有些急了,可是,偏偏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去,似乎有什么力量一直在阻止我,它只允许我冷眼旁观眼前这一切。杜鹃,你到底去哪里了? 天空中飞舞着鹅毛大雪,四周的温度越来越低了,男孩儿冷得全身青紫,意识也逐渐模糊,他闭上眼睛,想,要是这时候能吃到母亲做的一个热馍馍,该有多好啊……他甚至听到了母亲亲切地叫他的名字“黑牛……黑牛……”那声音竟是那么真实…… “黑牛……”沟顶真的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唤声,随着她的呼唤声,沟顶燃起许多火把,刹时把沟顶照得雪亮。 我看向沟顶,只见那里挤了一群人,有男有女,小杜鹃也挤在人群里,他们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在沟顶大声叫着小男孩儿的名字,“黑牛……黑牛……” 我心一喜,原来杜鹃跑回去搬救兵了。不一会儿,就有个汉子从沟顶爬下去,把已经冻得神智不清的黑牛背了上来。 杜鹃扑过去,哽咽着叫他的名字,“黑牛,你醒醒呀,黑牛,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好……” 黑牛微微睁开眼,看到杜鹃后虚弱地笑了笑,“别哭……我没事呢……” 杜鹃怔怔地看着他冻得乌紫的脸,眼泪忍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那颤悠悠的泪珠儿掉在雪地上,刹时结成一滴晶莹的透明珠子,在洁白的雪地上闪闪发亮…… 我一整天都被昨晚的梦困扰着。 我不知道为何老是会梦到这个名叫杜鹃的女子,难道我与她有几分相似,就必需得梦到她么?而且,我这次梦见的情景,似乎是她小时候发生的事,不知道那个叫黑牛的小男孩儿又是谁?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施主……” 我回过神来,明月端着午膳正踏进厢房,“用膳了……”他把托盘里的饭菜一碟碟摆到桌上,然后,拿起我桌上的稿纸,惊讶地道,“这是施主画的么?” “什么?”我低头看他手里的稿纸,不禁一怔,原来我刚才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昨晚梦到的情景画到纸上了。画纸上的杜鹃和黑牛的形象竟然生动无比,我错愕之下完全呆住了。 “施主画得真好看。”明月没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我不自在地笑了笑,刻意忽略心中奇怪的感觉,对明月道,“你若喜欢就送给你吧。” “真的吗?”明月高兴极了,把那稿纸叠了放进僧袍里,“谢谢施主,施主快用膳吧。你看,这是我们昨日采的地米烧的汤。” 我看向那汤,绿莹莹的地米飘在清汤里,倒是十分养眼,我尝了一口,果然清淡可口,不禁笑着对明月道,“真好吃呢,一会儿我们还上山去采。” 明月笑嘻嘻的脸蓦地沉了下来,垂头丧气地道,“师傅不准我上山了。” “为什么?”我愣了一下,“是为昨天的事么?” “嗯。”明月点点头,“我被师傅责骂,所以最近都不可以上山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越发觉得怪异了。 接下来的几天,杜鹃与黑牛连续出现在我古怪的梦境里,令我倍感困扰。我时而梦到他们在山上放羊放牛,时而梦到他们在河边搬螃蟹捉鱼摸虾或戏水,时而梦到杜鹃在竹林里帮黑牛挖竹笋…… 每梦到他们一次,他们就仿佛长大了些,其实,那些梦境虽然令我困惑,但梦到的情景都是十分开心快乐的,我甚至是有些羡慕这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男女。昨日我还梦到黑牛采来一大把五颜六色杜鹃花送给杜鹃。哪知杜鹃接过那些花儿,就把红的,玫红的,红白的,都挑了出来,只余了几朵洁白如玉的拿在手上。 黑牛纳闷地道,“干嘛把那些颜色的花都挑出来?” 杜鹃把那几朵白色的杜鹃花放到鼻子底下嗅,“我就只喜欢这种颜色。” “这颜色有什么好看?”黑牛傻乎乎地道,“像出殡的小白花似的,那红色的多好多喜庆啊?” “呸呸呸!”杜鹃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就不知道说些吉利话儿。” “嘿嘿……”黑牛摸着脑袋,憨憨地笑了。 我也笑了。在梦中,在醒后。原来那个叫杜鹃的女子也喜欢白色的杜鹃花,不知道这跟小寺前后种满的白杜鹃有什么关联呢? 我漫不经心地随意逛着,来到了大殿外,那里又围坐着一群人,听忘怀师傅讲禅,就像我初来的那天一样。 显然他们已经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慢慢走过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忘怀师傅看到我,对我微微颔首,我淡淡一笑,然后专心致致地听禅。 此时有个村民正在向忘怀师傅提问,“师傅,我的认识本来是正确的,可是见了师傅以后,又好像不正确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忘怀师傅看了他一眼,笑道,“呵呵,你能这样认识是糊涂时遇到了达摩祖师啊。” 那村民仍是不解,继续问道,“师傅,那我原来的认识又在什么地方呢?” 忘怀师傅注视着他道,“你的认识,无论失掉也好,得到也好,都与老纳无关。” 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那个村民摸摸脑袋,不知如何是好。忘怀师傅转过头看我,微笑道,“施主似有所悟?” 我淡淡一笑,看了一眼那不知所措的村民,道,“有些人自己没有头脑,他们的头脑长在别人身上。有的人本来具有头脑,可学了半天,反而被他人把头割了。” 忘怀师傅微笑点头,转过头对那村民道,“那位女施主的话你可明白了?你可曾有过样的感觉?” 村民“嘿嘿”笑了。忘怀师傅接着道,“记住,重要的是要认识自己,要认识自己这颗心。这可是你自己,不是其它啊。” 众人纷纷点头,这时一个游客模样的中年男子开口问道,“师傅,佛教里的三乘法和十二种教体我大约都知道一些,对于‘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一直不太清楚,请师傅开示一下吧?” 忘怀大师看着他道,“那样没有对,不那样也没有对,既然那样又不那样还是没有对。你怎么理解呢?” 游客呆在那里,显然不知道忘怀师傅到底在那儿说了些什么? 忘怀大师见状,摇头叹道,“这么说吧,我有时候教你让眉毛扬一扬,眼睛眨一眨。有时候教你不让眉毛扬,不让眼睛眨。有时扬眉眨眼是对的,有时扬眉眨眼是不对的。你又怎么理解呢?” 那游客听到这里,似有所悟,笑道,“师傅真是了不起,您之前的那番话可是让我像只蚊子落在铁牛上,一点下口处也找不到啊。” 我笑了。善于教育的人本就无须在道理上给学生多讲,而只是在如何使学生能够早日走上独立思考的路上用功夫。不用“讲”来使学生明白,而是启发学生能够自己弄个明白。智慧的结构一旦形成,就如同灯火一旦点明,便再也不会有黑暗一样。 这位忘怀师傅,真是有些高深莫测的。我微微有些走神,只听到他对大家道,(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你们学佛、参禅,一定要记住,有的人坐在盛满米饭的大饭箩边也会饿死,有的人在清流潺潺的河边赶路也会渴死。这决不是笑话。” 众人不停点头,忘怀师傅接着道,“若想进入禅的境界,这不是从话语中可以得到的,不是从经书上可以得到的,也不是从禅师们那里可以得到的,至于应该在什么地方得到,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吧。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请回。” 人群散开,忘怀师傅仍坐在原地,他转过头看我,微笑道,“施主很有慧根,悟性极佳!” “谢谢师傅谬赞。”我微笑,“本来我是有问题来请教师傅。” “本来?”忘怀师傅笑道,“莫非施方已经解开了疑惑?” “那倒没有。”我微笑道,“只是听师傅最后那番话,悟出了一个道理。” “哦?”忘怀师傅感兴趣地道,“施主悟出了什么?” “我悟出……自己的事情自己了,依赖他人,你从什么地方都得不到。”我淡淡一笑,道,“但只要立足于自我,那就可以从话语中有所得,从经书中有所得,从那些内行专家那里有所得了。” 忘怀师傅静静地注视着我,微笑道,“施主真是聪明。” “那……师傅可曾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狡猾地笑。 “施主仍在受那天的梦境所困扰么?”忘怀师傅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的。”我点点头,道出心中的疑惑,“我想问师傅,可曾知道一个名叫黑牛的人?” 他身体轻轻一震,微微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道,“难道这也是施主梦中所见?” “嗯。”我点点头,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近日这个人总是和杜鹃一起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我觉得奇怪极了,为何我一到此地就会接而连三地做这些与杜鹃有关的梦?如果说仅仅是我与杜鹃长得相似,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忘怀大师垂下眼睑,“施主每日都被梦境所扰,每天都在不停地回想,到晚上这些日间所思所想就纠结在脑海里,成为梦境,也不足为怪。” “可是,没理由我自己能知道他们的名字啊。”我反驳道,明显感觉忘怀师傅在回避我的问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也未必是真的。”忘怀师傅站起来,欠身道,“施主,老纳还有点事要做,暂且失陪。”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浮起一丝微笑。好!自己的事自己了,既然你不肯给我答案,那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我决定去找杜明。 我在村子里问了几个人,才寻到杜明的家。 站在院子外面,我看到院里是几间明亮的砖瓦房。小院收拾得挺干净的,我踏进院子里,一眼就看到杜明弯着腰在一堆堆得高高的木柴前面,不知道在做什么,我认得他雪白的头发和又脏又破的衣服。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杜老伯?”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惊恐地退了一步,却被他身后的木柴堆拦住了去路,他伸手捂住脸,恐惧地大叫,“别来找我,别来找我,不关我的事,你放过我吧……” 我有些手足无措,急忙道,“你别怕你别怕,我不是杜鹃,我只是跟她长得比较像……” 不知道是听到杜鹃的名字还是怎么的,他仿佛更加害怕了,“救命啊……你别来找我,我知道是哥对不起你,是哥不好,你别来找我讨债……救命啊,救命啊……” “杜老伯,你别怕,我真的不是杜鹃……”我慌了,不知道他的反应竟然这么大,我伸手去拉他的手,“不信你摸摸我的手,是热的……”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一双大手猛地把我从杜明身边拉开,我错愕地转过头,只见一个年约五十的汉子正从柴堆前扶起杜明。 “儿子,快跟你姑姑求情啊,你姑姑回来讨债啦……”杜明缩到那汉子身后,不敢伸出头。 “爸,您别怕,她不是姑姑。”那汉子有些气恼,“您先回房去吧。”说着,就把杜明扶进房里了。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心里对惊吓了这位老人感到有些抱歉,但是,难道就这样走了吗?我还没知道我想要的答案,那怎么办? 杜明的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没好气地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走快走!”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必竟他是杜明的儿子,我心中一急,冲口就道,“你知道你姑姑杜鹃的事么?” 他愣了愣,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我,“不知道!” “可是……”他肯定知道,只是不肯告诉我,我急了,张嘴想说服他,就见他气冲冲地走过来,把我推出院子,一边推一边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总之,你别来烦我,下次我要是再见到你跑来惊吓我父亲,我就对你不客气。”说完,他“怦”地一声关紧了院门。 我呆呆地站在门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来在杜明这里是问不到什么了,天色有些暗沉,不知何时头顶上已经积了几团厚厚的乌云,看样子快下雨了,我急忙向半山的小寺跑去。 跑到半路雨就下起来了,幸而是蒙蒙的小雨,我抱着头,加快了脚步。 还未进寺门明月就迎了出来,举着一把伞遮住我的头,道,“我刚才在厢房里,突然感觉你在雨中跑,没有带伞,就出来看看。结果是真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迎进他又黑又亮的眼瞳,心中划过一道暖流,忍不住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吻了吻他神灯般的眼睛。 回到厢房,我刚换过一身衣服,明月就在外面敲门,“施主,我给你煎了姜汤……” 我拉开门,接过他手里的托盘,笑道,“谢谢你,明月。” 他摸摸脑袋,呵呵地笑了。我一边喝姜汤一边问,“明月,你知道杜老伯的事么?” “他?”明月愣了愣, 不解地道,“施主为什么问他?” “哦,我就是想知道……他怎么会疯的?”我放下汤匙,回想起杜明的言行,越发觉得怪异,难道,杜鹃的死跟他有关吗?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杜施主是老婆被抢走了就疯了的。” 明月的话吓了我一跳,我抬头看他,“老婆被人抢走?” “对啊,我以前听村里面的老人说,杜明才结婚几天,老婆就被娘家的人抢回去了,他就疯啦。”明月言之凿凿地点头。 “那他怎么还会有儿子?”我不信地摇头,“骗人的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明月急了,急忙解释道,“他儿子是他老婆的啊,听说,他老婆被抢回去没有多久,就被发现怀了杜明的孩子,杜家的父母因为儿子疯掉了,所以上门去求那边那户人家,请他们给杜家留个后,所以那边就让杜明的老婆生下了小孩,然后抱还给杜家了。” “为什么要抢走他老婆啊?”我不解地道,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抢回家作什么? “听说好像是杜家骗婚还是怎么回事啦,反正我们也搞不清楚。”明月突然道,“对啦,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师傅啊,师傅跟杜施主家很熟的。” 问忘怀师傅?我摇头一叹,低下头喝姜汤。他要是肯讲就好了。 晚上我依然做梦。 这次不是杜鹃与黑牛,而是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在油灯下窃窃私语。 男人道,“你跟杜鹃说了没有?” 女人道,“还没,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那怎么办?人家那边说了,要杜鹃先过门儿,才肯把闺女嫁过来。”男人埋怨道,“杜明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成家,我要是不尽快把这事儿给办了,我死都不合眼。” “可是,杜鹃心里有人了……”女人叹了一口气,道,“她和张家的黑牛从小就要好,我这当娘的看得出来。” “那又怎么样?张家又没有闺女可以嫁给她大哥做媳妇儿。”男人生气地道,“妇道人家,一点脑子都没有,咱们家这穷样儿,谁肯把闺女嫁过来吃糠咽菜?难道要杜明打一辈子光棍不成?” “可是,李家的儿子是个傻子……这不是苦了咱们家杜鹃么?”女人低低地抽泣起来。 “女人家嫁人,能吃饱穿暖就该知足了。”男人道,“要不是隔壁村李村长家的儿子是个傻子,以他们家那条件,什么样儿的媳妇讨不到,哪会轮到用自家的闺女跟咱们家换媳妇儿。” 女人不再出话了,只是压低了声音哭泣,男人不耐烦地道,“你别哭了,杜鹃也是这么大个人了,能明白咱们做爹娘的难处,再说了,嫁到李家,要什么有什么,多风光啊。没准过两天谁是黑牛都不记得了……” …… 我脚心发冷,刚刚听到的话令我的头乱成一团,杜鹃、杜鹃,原来这就是你的命运。我想冲进去,可是我进不去,仍然像是有一个巨大的屏障阻挡在我面前,仿佛在提醒我你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我透不过气来,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睁开眼,一身冷汗。 刚才的梦境仍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扯,扯得我头痛欲裂,太可怕了,天底下竟然有父母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商品一样做买卖交换,我不寒而悚。 头很痛,我恹恹地躺着,不想动。晌午的时候,明月敲门进来了。 “施主,我给你送午膳来了。”明月把托盘放到桌上,看我仍倒在床上,走过来关切地道,“施主不舒服吗?” “头有些痛,明月,我不想吃饭,你端回去吧。”我皱了皱眉头。 “是不是昨天淋了雨,所以病了?”明月摸了摸我的额头,“我请师傅过来给您看看吧。” “不用打扰忘怀师傅了。”我笑了笑,“再说他又不是医生。” “师傅懂一点药理的。他也常常帮山下的村民治一些头痛发热的小毛病。”明月不由分说地拉开房门,道,“我去请师傅来,你等着。” “喂……”我张口欲唤住他,他已经一溜小跑着出去了。 我摇摇头,从床上起来,坐到椅子上,一会儿,明月就领了忘怀师傅来了。 “有点发烧。”忘怀师傅看了看我的舌苔,又试了试我额上的温度,“不碍事,我等会儿让明月给你煎副草药。” “我就知道定是昨天淋了雨,幸好昨天只是下小雨。”明月站到我身边,道,“施主怎么想起到村子里去?下次去哪儿叫我陪你吧?” 我淡淡笑了,没出声。忘怀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道,“施主可是到村里找杜施主去了?”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师傅您。如果师傅愿意为我解除疑惑,我就不用那么麻烦。”我抬起头凝视他的眼睛,“当然,如果您不肯,我只好多花点功夫了。” “出家人不道人是非。”忘怀师傅低下头继续写药单,然后把药单递给明月,吩咐道,“照这个单子去煎药。” 明头应声而出,我转过头对忘怀师傅道,“这个不应该算是非吧?而且,就算您不肯讲,我每天做的梦都在一天天领我走近谜底,真相不是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吗?虽然这些怪梦折腾得我够呛。” 其实我是不太相信我的梦真的能够带给我什么答案的,但我必须这么说,也许能有一丝机会,令到忘怀师傅开口相告呢? 忘怀师傅默默地注视着我,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半晌,又归于平静,我不禁有些失望,看来,他仍是不肯告诉我的了。 “杜鹃的哥哥杜明,长杜鹃十二岁。”忘怀师傅突然开口,我吓了一跳,立即领悟到他是在给我讲述我渴望知道的谜底了,心中一喜,立即打起精神,仔细聆听。 “那时候他们家很穷,杜明到三十岁仍娶不到媳妇儿,所有杜鹃他爹就想到一个法子,把她与邻村李家的女儿交换,因为李家有个傻儿子,也是讨不到老婆。”忘怀师傅接着道。 “太过份了,人又不是商品货物。”想不到他讲述的与我梦中所知的一样,我惊呆了。 “那个年代换亲这种事是很平常的。”忘怀师傅看了我一眼,语气淡然,“杜鹃后来就嫁到李家去了……” “嫁过去了?”我惊讶地道,“她竟然答应了,她不是有个黑牛哥吗?” “婚姻大事,父母作主,自古已然。”忘怀师傅叹了口气,道,“杜鹃是个善良的女孩儿,也心疼父母的处境。” 我无话可说了,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得发慌,只沉默地听着。忘怀师傅接着道,“李家讨了杜鹃做媳妇儿,杜家也赶紧为儿子操办婚事,本来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也许两家人到现在也是好亲家吧?只是……” 我不出声,默默地听着,忘怀师傅的声音又悠悠地响起,“杜明与李家女儿成亲后的第五天,杜鹃回了趟娘家,她大概是以为杜明已经讨到媳妇儿了,也没了什么挂心的事儿,所以就在回娘家的当天晚上,在自己的房里上吊了。” “啊……”我捂着嘴惊呼出声,一颗心不知为何,开始如针扎般难受,我抓紧了拳头。 “杜鹃一死,李家十分恼怒,认为杜家骗婚,所以就派人来把杜明的媳妇儿抢回去了。杜明经过此事,就变得有些疯疯傻傻的,想来是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妹子。”忘怀师傅停下来,默默地看着我,道,“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故事。” “不……”我冷汗直流,太恐怖了,尽管忘怀师傅刻意以平淡的语气叙述,但它仍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范围,我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忘怀师傅见状,叹了一口气,道,“都是多年以前的旧事了,施主也不必过于介怀,老纳去看看明月的药煎好了没有,施主好好休息吧。”说着,他退出了厢房。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份熟悉感又滋生出来。尽管忘怀师傅造诉了我这个故事,可是我仍直觉地感觉到还有些事是他隐瞒未说的,这个故事的版本,绝不会这么简单。只是……我抓紧了手,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追寻下去了。 后来我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躲起来不去理会,就能够躲开的,人的力量太微薄了,它根本无法与神秘的自然抗衡。 也许我跟杜鹃之间冥冥中真的有什么牵连,她固执地要让我知道答案。就在那个晚上,我服了明月端来的退烧药过后,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 我仍是一个旁观者,我看着杜鹃一个人往山上走去。她穿着那身我第一次梦见她时所穿的的衣裳,银灰的绸缎上绣着洁白精致的杜鹃。她的脸色苍白,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她小脚上着的绣花鞋的缎面上已经浸出了些许血渍。 我突然觉得她身处的环境有些熟悉,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正是到山上这座小寺的小路。她不歇气儿地一直往山上走,仿佛山上什么重要的东西等她去寻找一样。 她终于看到小寺了,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她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黑牛……黑牛……”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寺内,大声叫着心中那个挚爱的名字,“黑牛……你在哪里?……你出来见见我……黑牛……” 四周一片寂静,回应她的是鸟声虫鸣,她绝望地跪倒在地,任眼泪疯狂地在脸上肆虐。 “阿弥陀佛!”一个老僧自她身后走来,我打量那老僧的模样,并不认识,只见他低头对杜鹃道,“施主请回吧。” “师傅,让我见见黑牛,求您了师傅……”杜鹃拉着那老僧的衣袍,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一块浮木。 “他早已经忘了前尘旧事,施主又何苦如此执着?”老僧叹道,“请回吧。” “不,他不会这样对我的,求您让他见见我,求您、求您、求您……”杜鹃放开老僧的僧袍,不停地在地上磕头,只一会儿,她细致的额头就浸出了血珠。 老僧微微一叹,转身离开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和尚从佛堂走了出来,我定睛细看,差点惊呼出声,竟是黑牛!他……竟出家了? “施主……”黑牛扶起跪在地上的杜鹃,“施主何必如此呢?” “黑牛……黑牛……”杜鹃抓紧了他的手,喜极而泣,“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贫僧法号忘怀。”黑牛低着头,不动,“忘怀一切凡尘俗事之意。” 忘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张大了嘴,看到他的话同样把杜鹃震傻了。 “你为何要出家?”杜鹃低低抽泣道,“是因为我嫁了人么?你恨我?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语声蓦地尖厉起来,黑牛平静地道,“贫僧不曾恨过施主,贫僧已经皈依我佛,一切的前尘往事,皆已经放下了。” “我不信,你恨我,我知道……”杜鹃松开他的手,凄然一笑,“你竟这么狠心……”[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佛门静地,女施主不方便滞留太久,施主请回吧。”黑牛不再看杜鹃一眼,转身进了佛堂。 “你竟这样狠心……”杜鹃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泛起一抹绝望的笑容,她不再哭喊,转过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小寺。 我的心突然开始揪心地痛,我跟着神情恍惚的杜鹃一起离开小寺,看着她无意识地下山,进村,回到娘家,锁门,把杜父杜母的询问关在房外。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我想上前安慰她,可是仍然被阻隔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飘忽地站起来,扯下床单,悬到梁上,我悚然一惊,不,她要做什么? 可是我阻止不了她,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床单打了个结,眼睁睁地看她踮起脚尖,眼睁睁地看到她把头伸进套子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最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踢掉凳子,“咚”地一声,凳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我猛地睁开眼睛。 这才是真相,我想知道的真相,杜鹃之死的真相。我闭上眼睛,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仿佛虚脱似的,原来,杜鹃是因为黑牛出家了才上吊的,原来,黑牛就是忘怀师傅…… 我头痛欲裂,挣扎着起身,披上衣服,我向佛堂走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照射下来,照得一地金斑。在路上,我碰到明月。 “施主,您的烧退了?”他显然很开心。 “退了,谢谢你。”我低下头,问道,“明月,忘怀师傅在里面吗?” “师傅今天去河南了。”明月笑道。 “河南?”我怔了怔,“去做什么?怎么我没听你们提过?” “师傅临时决定的,他要去河南去参加一个什么佛学讨论会。”明月歪着脑袋道,“真奇怪,以前师傅对这些讨论会一直都不感兴趣的。” 是为了避开我吧?我转过身,有些失望地向我的厢房走去。 “施主!”明月叫住我,我回过头,明月递给我一个信封,道,“师傅留了一封信给你。” 我急忙接过信封,勿勿打开,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施主:想必你自己已经知道了整个故事的真相,对于你所遇到的事情,实在不能以常理来论断,佛教相信因果,相信前世今生,也许冥冥之中,你与杜鹃真的有种说不清的关连。你心愿已了,应再无牵挂才是。屋子里的那盆杜鹃,就当成我送你的临别礼物吧。” 我折好信,抬起头来,望向这寺中遍地盛开的洁白的杜鹃花,呵,杜鹃,谁说他忘了前尘往事,他只是把它隐藏在心底罢了。杜鹃,你的灵魂应该安息了吧?你是如此不甘不愿,执意地要知道他的心意,不管是在生前,还是死后。 有风袭来,拂过杜鹃花丛,花儿们轻轻地颤动着娇柔的花瓣儿,像是在轻轻颔首。 呵杜鹃,你听到我的话了,是吗? 我的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我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梦到她了。 很神奇吧? 呵呵,你跟我来。 这就是我从小寺带回来的杜鹃花。 美吗? 我觉得,杜鹃的灵魂就藏在这些花儿里面。 你……相信轮回吗? 我以前也是不信的。 或者可以解释为,杜鹃想通过一个貌似她的女子,得知她渴望得知的事情。 不管如何,她终于安心了。 如果真的要给自己遇到的匪夷所思的事情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 其实我们失却了童真。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相信一切神话与童话故事,相信有僵尸,有狐仙,有精灵,有妖怪的存在,我甚至还相信自己是某个不知名的国度流落在人间的公主。 觉得可笑么? 其实,可笑的是我们现在。 还记得我拖了好久的紫罗兰的故事么? 我记得曾对你说过,它很神秘。 不如你今天回去猜猜它到底跟什么有关吧。 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好吗? 就这样吧,再见! [附]杜鹃,杜鹃花科。常绿灌木,干高五、六尺。叶长卵形,深绿色,嫩叶与枝都生有褐色毛葺。夏初枝头开花,花冠漏斗状。上部五裂,色有红、白二种;雄蕊五至十枚,花粉紫色,雌蕊一枚。红花的裂片上有一部分有深红的班点,白花有时有浅红的班点。因为它开花时,正是杜鹃鸟叫的时候,所以叫它杜鹃花。 正式版 第十章 紫罗兰的墓园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9:00 本章字数:10305) 你有口福了,我今天刚好煨了锅汤。 哦,是干笋腊排汤。 炖了一个下午了,你看,腊排都快融掉了。 雪碧以前最爱吃这种炖得快融化的腊排。 送人了。 我说过,我是一个很懒的人,没太多精力来养宠物。 有一点吧,有时候觉得人真不是个东西。 我经常有一种辜负了它对我的信任的感觉。 不说这个了。来,尝尝? 全是我家乡的特产,这种是干竹笋,这种是干缸豆,它们和腊排炖在一起的滋味十分鲜美。 我喜欢自己弄吃的,虽然手艺并不是很好。但是好的材料往往会弥补这些不足。 如何?没骗你吧。 我有个朋友也十分喜欢喝这种汤。 嗯……就是这次故事的女主角。 我上次问过你,猜到紫罗兰这个故事跟什么有关了吗? 不对,呵呵。那就让我慢慢告诉你。 准备好了吗?我开始了…… 如果你坐在暗蓝的星空中那一轮如船的弦月上,遥望我家乡的墓园,你会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深深浅浅。它是这个城市唯一的一点令人心醉的绿,在星月下泛出迷幻的银灰色。 你一定要敛声屏气地倾听风儿吹过墓园的声音,鬼魂们在温存的风声里说着悄悄话,如果你运气好,你还会闻到一股来自大地的芳菲之气,那是一缕非常美丽的香气,凡俗而浪漫,它全身涂抹着神秘且经久不衰的紫色。 猜到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迷人的香气了吗?没错,是紫罗兰。紫罗兰摆放在一座芳草凄凄的坟头,它是优雅的,如同你的气质,它是与众不同的,如同你的模样。 你不由在光洁如玉的月芽儿船上落泪了,水晶般的泪珠儿敲打着紫罗兰细嫩的花瓣,晶莹剔透,闪闪发亮,“叮叮咚咚”地发出错落有致的悦耳的回响。 那声音惊动了伫立于墓前的年轻男人,他惊跳起来,看到你的泪珠仍在令人心颤地轻轻滚动,他闭了眼,忍不住也挂起了一颗泪珠儿,浓密的睫毛在风中微颤,他的泪也滴到了花朵上,跟你的眼泪融在一起盈盈微颤,你不禁为自己前世曾经爱过这个男人感到欣慰。 有段时间我不止一次通过梦境回想这个深情的男人和这个优雅的女人,回想墓园那片葱郁的绿色,蔚蓝色的天空,清爽的和风,以及那束美丽的紫罗兰。 快点儿,快点儿,再快点儿…… 我在心里不停地催促自己,如果不再快点儿就来不及了,又要等足足一整周的时间,在下个周末的时候才能看见他。快点儿,再快点儿,再快点儿…… 大地在我脚下飞快地倒退,我的眼睛只盯着前方那片离我越来越近的墓园,我踏着熟悉的小径在墓园里穿行,终于穿到那片枫林后面。 他还在! 我猛地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松柏林外的一丘旧坟前,早就静静地立了一个人影。 我躲在树林后面,心“怦怦”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透过阿娜婆娑的树影,我看到他的侧脸,一颗心跳得更急了。 他真是个好看的男人!我在心里低叹,哪怕他的样子我已经看了无数遍,我仍是看不厌倦。我迷恋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迷恋他如刀刻一般的五官,高耸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唇,柔软直顺的长发。他低垂的眼睑上有着比女孩儿还要浓密的长睫毛,当他抬眼凝视着坟头的时候,你忍不住会溺死在他眼里散发的忧郁气质里。 别笑啊,呵呵。 谁说女人是不贪恋皮相的? 我听过一个笑话,女孩儿们若被长得比较影响视听的男人揩油抚摸的时候,会马上怒颜相向,大骂一声:流氓。而一旦碰到帅哥,她们就会表现得无比温顺。 别生气啦,我绝对相信这个笑话是男人编出来的,呵呵。 我从小就认识这个男人。 幼时的我常常幻想自己是一个女巫,能够骑着扫帚疾如闪电地在天空自由翱翔,当自己的想法被修道院里的姐妹们多次嘲笑之后,我学会了沉默。 是的,修道院。我是一个见习修女。 八岁的时候,母亲死了,父亲续弦之后,把我送到了这个城郊的修道院。 在修道院里长大的小姑娘,自当是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万能的天主,哪里能有这么古怪的想法。 但是我就有,终于,姐妹们都怕了我古怪的思想,只要我一开口,她们就用看怪物的眼光怜悯地看我,好像我长了三头六臂,这令我窒息。 于是我明白了,有些事是只能倾述给自己听的,这以后我喜欢到无人的地方静静地幻想,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地方可以占据成为自己私有的天地。不错,是墓园,修道院后山的墓园。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比墓园更清静了?大概是活人都怕死鬼的关系,墓园平日人迹罕至。我甚至不用担心自己突然自说自话地说漏了嘴,没人会听见我的话,而鬼们即使听见了,也不会多嘴多舌,即使他们或许也曾嘲笑过我,但也是暗地里偷偷进行的,反正我也听不到。而且这里的风景多好啊,坐在坡顶可以俯瞰整个小城,带给小小我的一种海阔天空的震憾。 许多年以后我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每天黄昏的时候到墓园去跟鬼们聊天,然后坐在坡顶听松涛,看日落,编织梦想。 我占据墓园没多久,就遇到了那个男人。 开始时我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在每个周末,我都会在一座刚培不久的新坟的坟头,发现一束新鲜的紫罗兰。带花扫墓的人多了,但扫得这样勤的倒是少见。坟里躺着什么人呢?又有谁会每周都带着紫罗兰来看她呢?我简直太好奇了。 不知为何,我直觉地认定坟里躺着的是一个女子。我经常跑到那座有紫罗兰的坟前去看她,有时静静地坐在坟前发呆,有时跟她聊聊天,有时帮她除一除坟头的杂草,想来一个优雅的女人是不会喜欢自己的居所杂草丛生的吧?我对她真是充满了好奇,一个怎么样的女人离开了人世还能得到如此长情的眷顾? 然后有一天,我发现了这个带着紫罗兰来扫墓的男子。 我在刹时就迷恋上这个男人。 不,我没有想过与他有进一步的交往,这样俊美的男子如同神祗,只可远观。 而且,这种迷恋,不同于爱情,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对美的崇拜吧? 我只是这样,每个周末都去偷偷地看他,但是从不打扰他,某一个时刻我感觉自己离他很近很近,仿佛能听见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我长大了,他却不见衰老,每次见到他,我都很惊奇,他怎么可能仍如我第一次见他一般年轻? 然后,我做了一个见习修女。 我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从小都在修道院长大,这似乎是最顺理成章的事情。我仍然每周傍晚都会去墓园偷偷看他,这对我而言,已然成了一种习惯。 然后,某天傍晚,他突然走到我面前,淡淡地道,“陪我走走好吗?”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仿佛是一个与我相识很久的老朋友。蓦然想起大观园里,宝黛初会,宝玉笑嘻嘻地嚷,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你可以想像我当时的尴尬与窘迫以及吃惊了。 我的心跳得好快。我悄悄地把手放到胸口,按住它,心里低叹,拜托你有出息一点,别再跳了。 偷偷抬眼看身旁的这个男人,他并没有看我,虽然叫我陪他走走,但显然的,他的思绪并没有放在我的身上,他望着前方,或许也并没有望着前方,他的眼神不知道落向了何处。 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天色隐隐地暗沉了,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吃了一惊,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开口说话,顿时手足无措,感觉脸上热辣辣的,“啊,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他不再坚持,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伸手抚了一下我的头发,仍是淡淡的语气,“谢谢你陪我,再见。” 我看着他神灯般的眼睛,突然就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发时,心居然很虚,还有点恋恋不舍。 好似自小相识的,有久别的渴慕与惊喜,我忍不住伤感地落泪了。 我仍是天天到墓园去,到下个周末到来之前我一直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应该怎么办?是像以前那样继续偷偷地看他,还是像老朋友一样大方地招呼他? 其实我的想法有点多余,下个周末我一如既往的来到紫罗兰的坟前,但是我却没有看到那个男子。 我呆呆地站在坟头,有些怅然若失。 他怎会不来?怎会? 我低着头站了很久,直到我的脚开始发麻才转身准备离开。哪知道一转身,就看到他站在离我五六米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束紫罗兰。 悬得高高的心突然就落了下来,我轻轻吁出一口气,“嗨!” 他没有出声,只是走过来将紫罗兰轻轻放到坟头,直起腰,他才转过身看我,“你在等我吗?” “呃……”我愣愣地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显然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只自顾自地说下去,“谢谢你经常帮阿紫除掉杂草,她一定很高兴。” “我……”我更不知所措了,只盯着坟前的紫罗兰暗暗地道,原来你叫阿紫。 “她是你的爱人?”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爱人?”他转过头看了那丘旧坟一眼,忍不住微笑了,“你说阿紫么?” “嗯。”我点点头。 “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他轻声道。 “哦……”这是我预料中的答案,但我想我的表情仍是有些傻的。 “我叫辛南。”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清澈见底,“你呢?” “呃……”我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 “你叫什么?”他又笑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的表情逗笑的。 “我……叫田滋滋!”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飞快地说。每次提到自己的名字,我都会忍不住很羞愧,都怪老爸啦,没事给人家取了一个这么俗气的名字。 “很可爱的名字。”他又笑了。 也许他心里也觉得很好笑吧,我挫败地想,声音闷闷地,“谢谢。” 不准笑了,再笑翻脸了。 问过啊,小时候经常向老爸抗议为什么给我取这么俗气的名字,可是老爸每次都说,姓田的还有什么好取的,没叫你田甜,田心,田蜜蜜就不错了。 比较下来,我还是宁可叫田滋滋好了。 你还笑? 从这天起,渐渐与这个叫辛南的男子成了朋友。 跟他在一起的感觉是与众不同的,我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与他竟然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我那些傻气的幻想第一次有了听众,而他不但不以为忤,甚至想得比我更加的大胆和狂热。 这样的默契,直如相识了几世几生,我于是开始知道,从此自己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女子。 也许吧,只是那时候我并不自知。 我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已经有些什么,再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是不管我们有多熟谂,他也从来不肯说一句关于他和阿紫的故事,尽管他仍会每个周末去她的坟头,仍会坚持着每次送上一束紫罗兰。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么长情。 就这样也挺好,不是吗?自小便是把一生奉献给天主的人,唯有锁了心,才是安全,才是永恒。 但,世事难料,你永远不知道命运之神下一步将怎么走。 于是,突然有一天,没有了辛南的影子。 我连续等了他三个周末,他都没有出现。阿紫坟头上的紫罗兰已经枯萎了,它的叶子发出一股陈尸般的腐朽气息。 忆起三周前那个傍晚最后一次见辛南,跟他聊起《白蛇传》,我说好生感动过啊,有情人终成了眷属。他闷闷地应我,即使成了眷属又如何,终也不能携子白首,人与妖,终归道路殊途。 我争辩,人又若何,妖又若何?对这个过于奇怪的世界,如果一定要计较,爱情会变成怎样一回事呢? 你不懂。辛南淡淡地笑,脸色格外的苍白,妖拥有比人长寿的生命,爱上凡人,只会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一天天变老,然后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且仍旧要生存在世上忍受着失去爱人的痛苦。 他当时的眼神,非常空洞,迷离,忧伤,自弃,好像有两团火焰在燃烧,我感到自己的肌肤都快要被灼伤。 无缘无故地就悚然一惊。勉强笑着,说你不是妖你又怎知? 辛南没有回应我,只是呆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打了个寒颤,说,今儿个有点儿冷。 是起风了。那股冷风猛灌过来,我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借着太阳下山前的最后一缕阳光,我看到辛南的头发散发出一种灿烂的金属般的色泽,在风中有些微微的乱了。 我半伏起身,伸到对面帮他把头发整理好。不知道为何,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觉得很自然,他本来想闪躲,手抬了一下,又颓然放开。 我的手触到他柔软的长发,像丝帛滑过我的掌心,脸突然红了,蓦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是如此冒昧唐突。 沉默,不敢看辛南的表情,我低下头,尴尬之极。 尔后,再没了辛南的消息。 我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他的地址,不认识他的任何朋友,(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除了阿紫。辛南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人间出现过,无端端地就失了踪迹。 有些绝望,忆起每次道别心都有些微微的颤抖。仁慈的天主,竟不能让我再安安静静地独处,竟再也不能。 坐在阿紫的坟前,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紫罗兰令我心神恍惚。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寞深刻得令我的心那么难过,突然之间我很怕,失去了辛南我以后怎么过? 怎么过? 我不知道,而心是那么难过,软弱地难过。 漫山的红叶微微地泛红了,又过了两周,它们泛出了眩目的红色。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那些漫山遍野的枫树像是一个饱满成熟的女人,它们每年秋天都会来潮一次,这样枫叶就变成鲜血一样的红色。 就在红叶的来潮最汹涌的时候,我见到了新蓝。 不,不是辛南,是新蓝。 别着急,下面我会提到的。 那一天傍晚雨声淅沥,太阳正与乌云同流合污。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感到一股冷风袭来,风中夹杂着黑色的纸灰,像一群变态的蝴蝶。 我的窗口对着后山,望着红叶满山的墓园,我无端端地想到了阿紫,想到了辛南,想到了阿紫坟上的紫罗兰,枫叶稠得像一团红雾,紫罗兰被罩在清芬的红雾中。 然后,我恍惚地看到那团红雾中突然闪出一道缝隙,一缕紫气正从红雾中夺门而出,直贯天际,我房间的门訇然洞开,地板也随之一振。 我翻身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淋漓。 房间的门紧闭着,窗外甚至没有下雨。半轮月亮歪在屋檐上,可以看见古老奇峭的灰檐有如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我想也没想,立即就披上衣服跑了出去,我想去呼吸一下山间的空气。 月亮不动声色地西行,虫鸣渐渐地稀薄了,晚风做鬼般地弄得树“沙沙”地响,我跑上山,觉得脚下的路格外松软,丛林中铺满落叶,就像是走在沙滩上。 我一眼就在阿紫的坟上看到了一束新鲜的,犹带着几滴夜露的紫罗兰。 “辛南?辛南?辛南?……”无法掩饰心底的惊喜,我在宁静的林间放声呼唤他的名字。 月光稀薄,四周看上去朦朦胧胧,我只觉得四周紫色浮动,使我觉得自己的心就像置身在空中一般无着无落。 “你找辛南?”夜风中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我转过头,在阿紫的坟头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活泼年纪,手里拿着那束紫罗兰,歪着头看我,“原来你就是喜欢辛南的那个女子。” “你在说什么?”我怔了怔,借着暗夜的掩护,我不必担心自己脸上突然飞起的红霞会被对方看见。这个美丽的女子,出现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夜里,显得特别怪异。 “你不必否认,我拥有能看透人心的能力。”她微笑着看我,似笑非笑的,“当然,辛南也有。”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极力掩饰自己的窘迫。她雪白的纤纤素手在那束紫罗兰里拨来拨去,我制止道:“别碰阿紫的花儿,你好没礼貌。” “嗯?”她扬了扬眉,斜靠着坟头,咯咯清笑:“原来你知道阿紫。” “你也知道?”我仔细打量她,真是一个动人的女子,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如果我说……”她望着我,又浮起一个似笑非笑表情,“我就是阿紫呢?” 我骇得透不过气儿来。 关于鬼的传说我听得多了,但我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鬼,如今这个鬼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我感觉我的背心有些发麻。 “你害怕么?”她好奇地歪着头,一把青丝垂在肩上,迎风飘着,俏丽得不可方物,“不用怕,我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冷汗簌簌地爬上了脊背,我吞了一大口唾沫,才镇定下来,“你凭什么说你是阿紫?” “不凭什么。呵呵。”她笑了,“因为我的确不是阿紫。我叫新蓝。” “辛南?”我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不是辛南,是新蓝。”她又笑了,仿佛是个很没心机的女子,笑得煞是单纯,“新鲜的新,蓝色的蓝。” 然而她绝非如此单纯,这个叫新蓝的女子令我迷惑,她有着跟辛南同音的名字,那她,可知辛南的去向? “你……”我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求询,“与辛南是……?” “这个不重要。”她看着我,眼里忽闪着喜不自禁的兴奋,眼见着就满得快要溢出,“你有空吗?我给你讲个故事?” 然后,她径自地说了下去,刚才的征询不过是形式。 她的故事很简单。 “从前有一个狐仙,是男的,与一个凡间的女子相爱了。为了能与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们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总之是非常的惊天地泣鬼神,后来呢,他们终于冲破了重重阻挠,结成了夫妻,生活在了一起。再以后呢,女子就渐渐地老了,而狐仙呢,还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的样子,因为妖的命比人的命长,所以当这位狐仙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老死在自己怀里的时候,非常地伤心难过,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与凡间的女子发生任何感情的纠葛,否则就会难逃天劫,被天雷劈死。”新蓝一口气说完,睁着亮亮的眼珠儿盯着我。 “你讲完了?”我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她已经讲完了她的故事。她的话跟辛南失踪前的话有几分相似,只是我仍不明白,这个叫新蓝的女子,为何要给我讲这样一个故事? “讲完啦。”她像只小鸟一样快活地应我,“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我傻傻地摇头,“你肯定你是在讲故事?” “当然是在讲故事。你看,开头,过程,结尾都有了,还不是叫讲故事啊?”新蓝大声道,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骤变,“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讲的故事不好听?” “不是,是我根本就没听懂。”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你怎么这么笨啊。”新蓝嘟起嘴,不满地咕哝着。 “那你可以讲清楚一点啊。”我笑了,刚才的疑惑抛诸脑后,这女孩儿实在是率直可爱。 “你笨死了!”新蓝下了结论,撇着嘴没好气地道,“好吧好吧,我就坦白告诉你,那个凡间的女子就是阿紫,那个狐仙就是辛南。”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好笑了,我盯了新蓝很久,开始一直笑,一直笑,看她如何继续。而后,我软软地跌坐到地上,流下泪来,身子在夜风中瑟瑟地发抖。 因为,我从新蓝的眼神里,明白她并没有撒谎。 狐?或是狐仙? 无论哪一种,似乎都与我的生活扯不上关系,狐生活在丛林,狐仙则生活在传说里。但辛南若非狐仙,怎解释他十余年相貌不变的事实? 可是,即使他是狐仙,又若何? 难道你就可以抛开他了?不!不!决不! 我的坚决,其心如铁。 如果他必遭天劫,就让我代他承受。 像是要摧毁我的决心,天地间下了最轰轰烈烈的一场雷雨。 雷声激情荡漾,将山岳震得乱响,一棵又一棵的树在雷声中訇然倒下,豆大的雨点溅到地面上,溅起一股带着腥味的湿气,扑面而来。 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汹涌地淹没了我的口鼻。我的一生都没有见过如此急烈的雨,如同乱箭一般自天空插下来,仿佛要刺穿我的胸膛。 午夜的黑暗迷惘了我的眼神,雨水从头发上滴落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在交织的闪电与雷声中仿佛看到辛南的脸,毫无血色,一脸惨白。 辛南!辛南!辛南! 我拼命地叫他的名字,但雨水涌进我的喉咙,呛得我不停地咳漱,顷刻间淹没有了所有的声音。 一连串震耳欲聋雷声在我们身边响起,天地蓦然无声地炸裂了。 辛南在我的眼前蓦然消失,一道冰蓝的闪电划过长空,焦黑的地面上,赫然有一具金黄的毛茸茸的狐尸。 暴雨的疯狂达到了极至,冰冷的雨水借着狂风无情地鞭鞑着大地。 雨鞭抽打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哭泣。 辛南—— 我骤然跪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尖厉的长嚎。 我睁开眼,映进眼帘的是自己的房间,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摆设,辛南,阿紫,新蓝,都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噩梦,但梦境中的真实感,仍令我不禁毛骨悚然。额头上的冷汗仍在战战兢兢滑下脸颊,我揉了揉太阳穴,浑身疼痛。呻吟着坐起身,被子上的一本书“叭”地一下滑到地板上。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微微一怔,是《聊斋志异》。 “滋滋?”门推开,母亲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我听到你在惊叫,怎么了?” “妈……”我紧紧拥住母亲,撒娇地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倾听她稳健有力的心跳,“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 “是噩梦吗?”母亲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长发,轻轻问我。 “嗯。还是个梦中梦呢……”我抬眼笑,凝视母亲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那种幽幽的明亮,如两个深潭,让我觉得我的目光折进其中便永无了归期,“梦到您死掉了,梦到自己当了修女,梦到狐仙,还梦到他被雷劈死啦……” “梦罢了,睁开眼睛,一切都会过去。”母亲如是道。 是啊,不过是梦一场,美梦也罢,噩梦也罢,必然与现实的我不发生任何联系。 这以后,再也没有做过如斯怪梦。 再以后,恋爱,结婚,生子,父母相继过世,子女长大成人。 再没有辛南了。 这个名字自我的生命中消失,直到若干年过后,直到白发成霜。 儿子在京城购置了新居,执意接我过去。 卖掉祖居前,我要收拾家里的旧物。 在放置杂物的阁楼里,找到一个木雕盒子。 尽管尘埃满身,仍掩不住它的精致与小巧。 是母亲的旧物么?怎会把这样美丽的盒子束之高阁? 打开,盒子里干净得不沾一丝灰尘。里面放着厚厚一叠旧信,全是淡紫色的信封,信封上没贴邮票,没有地址,素净的表面上,只写了两个字:阿紫。 是母亲的信吧?全家只有母亲的名里有个紫字,她叫紫玉。 然?阿紫?! 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惊雷,大雨滂沱而下。 尘封的记忆在这样黑湿无尽的雨夜里被猛然唤醒,若干年前的那场旧梦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在我的心间沸腾,我忽地呼吸一紧。 雨水被风从窗外送进屋内,溅湿了一大片地面。我颤抖着双手拆开一封信,眼睛突然有些雾蒙蒙的,我怎么也看不真切,分不清楚。 我闭上眼,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再睁开时,手心竟紧张得出汗。 我看清信后的署名,眼前忽地一片模糊,竟再也握不紧那轻飘飘的信纸,任它如蝶般盘旋坠地,被雨水濡湿。 窗外的响雷不断,急雨肆意,一如那个梦中的雨夜。 一道闪亮划过天际,映亮了信纸上那个被雨水浸花的名字。 辛南! 是浮生若梦?还是梦若浮生? 没有人比我更茫然失措。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人生?是我的一生都是梦?还是我本就生活在梦境里?而把它错当了现实? 辛南?阿紫?新蓝? 我究竟是生活在哪里?是现实中?还是梦境? 谁在拿我的一生开玩笑? 我绝望得几近窒息。眼前一片模糊,一片模糊……氤氲的紫气在我的四周浮动,我仿佛又看到那个郁郁葱葱的墓园,闻到那股来自大地的芳菲之气,紫罗兰摆在芳草萋萋的坟头,神秘而浪漫。 我在那里看到了辛南,他的满头长发在紫气中飘扬,我一声声地唤着他的名字,泪水由心灵疼痛地流出,使我在暗夜的竹床上颤抖不已。 你爱做梦吗? 我做的,每晚都做。那些梦,有时候非常稀奇古怪。 其实很多时候你不知道自己到底生活在哪里。真的,人生就是一场绵长的梦,梦里也会有绵长的人生。 那么就把一切当成梦好了。开心的事就是美梦,就让它留在你的记忆里,不开心的事就是噩梦,把它从记忆里一脚踢出去。 有些糊涂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讲些什么。 好啦,不说这个了,越说越糊涂。我今天学会了自己修电脑,厉害吧? 不知道呀,一开机就发出嘟——嘟——的长音,打电话给电脑店,那边缺人手不能派人过来。 他们跟我说是小毛病,把机箱拆掉,在网卡那里紧一紧就好了。于是我就自己在家里搞了。只花了五分钟就搞掂,果然是小毛病。 呵呵,给点面子好不好?本就是想在朋友面前吹嘘自己一番的。 要走了吗? 我不送了,呵呵,下次你家的电脑有问题来找我吧。 走好!拜拜! [附]紫罗兰,十字花科。多年生草本,茎高三尺许,下部呈灌木状。叶质厚,披针形,茎叶披有白色细毛。春夏之间,枝顶开花,排成总状花序,花冠细长,花瓣五出深裂,色有紫、赤、白等,有香气,以紫色芬芳浓馥;花蕊甚小,萼苞披有细毛。   (全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